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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菲利普•图森:人嘛,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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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像保尔·古特,理想女婿的化身。 ”


 先生 

(节选)

[比利时]让-菲利普•图森 

 孙良方 夏家珍 译

三年前,先生刚上任的那一天,公司就给他配备了一间私人办公室,到如今,这间位于达·芬奇大楼十六楼的办公室十分完美。房间宽敞、高大,浅蓝色的大玻璃窗俯瞰着整个城市。办公桌上上下下有六个抽屉,桌面上盖着厚厚的茶色玻璃,不超过一手臂距离的地方是两个款式相同的金属文件柜。椅子是可以转动的,先生漫不经心地证实了这一点。 


接下来的日子里,先生将早上的大部分时间用来整理他的办公室。他把文件柜一个一个地撤空,将抽屉在地毯上翻个个儿。然后,他井井有条地把这些旧纸片分类整理,并开始把塞满旧报纸的塑料袋、成堆的旧杂志存放在门背后的楼梯平台上。他把前任的那些书放进箱子里,在文件架上放上自己的文件。  他逐渐地在办公室里安顿下来。第二天,他拿来了自己的电咖啡壶,插在衣架后面、办公室角落里唯一的电插座上,并暂时将它摆在放旧书的箱子上。他的咖啡壶煮的咖啡很好喝,而且可以将咖啡保温。他每天早上都要喝上一两杯,有来访者的话,他也会请他们喝上一杯。 先生很快地在公司内部与大家和睦相处。尽管他与同事之间还保持一定的距离,但他会抓住机会在走道里参与大家的谈话,他垂下眼睛,聆听别人对某个问题的争论,然后,说一声抱歉,转过身子,慢悠悠地回他的办公室,他的一只手在背后划过走廊的墙壁。  早上,先生有时会再次来到楼下,在玻璃大厅里消磨时间。他绕过接待小姐的办公室,走向小吃部,在那里买上一小包炸土豆片,比如说,加匈牙利辣椒粉的那一种。他边走边打开小包,继续慢慢散步。他在工会的布告栏前站住,由于他对工人运动的历史也有相当的了解,他若有所思地,一面念着上面的布告,不时地吃上一片土豆片。然后,他转身回去,再穿过大厅,半路上拣一些面向大众的广告,在等侯电梯的时候很快地浏览了几份,将其余的放在长凳上。  每星期两次,他的文件框里有一大堆专业的周刊和杂志等候着他,都是有关经济和金融的。他把它们带到办公室里阅读,他把这些刊物全部翻阅一遍,将有些文章用细细的圆珠笔加上评注,将另外一些文章剪辑下来保存在塑料文件袋里。  我敢肯定,下午时间过去一半的时候,先生再一次下楼来到小吃部。他舒舒服服地坐下来,将双腿搁起,.要上一小杯啤酒。这是大楼里最安静的时刻,大厅里经常是空空的。他坐在桌子边,看着那只大玻璃鱼缸,里面鱼儿在清澈的水中安详地游动。这时候,小吃部里没有多少人。邻桌上几个女招待正在聊天,一边喝咖啡,一边吃着意大利水果夹心冰淇淋。  先生回办公室上楼的时候,在电梯里碰到了总经理,总经理问他去几楼,并为他按下了相应楼层的按钮。途中,他们看着电梯厢里的墙壁。先生低着眼。总经理手里摆弄着钥匙圈。有时候,他们也交换几句斟字酌句的议论。总经理双臂交叉,仔细地听着先生讲,那神气像是正在想这人究意是谁。  每星期四,先生必须参加公司的一个工作会议,会上,公司的许多负责人都汇聚在总经理周围。楼层过道里贴出的通知告诉大家开会的时间,地点是固定不变的,这是一个长方形的大房,一张圆形的、上过油漆的桌子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每张座位前面放着一个吸墨水器和一个烟灰缸。先生坐在从左边数过来第十七个座位上,在杜波瓦-拉古尔夫人的边上,根据他的经验,这是最不引入注目的位置。他的大部分工作由她负责,而且大多数向他提出的问题也由她替他回答,整个开会期间,先生安安静静地抽着烟,并密切地注意使自己与杜波瓦一拉古尔夫人保持在同一条轴线上,她往后靠的时候他后退,她往前坐的时候他俯身向前,总是使自己不直接暴露在大家的视线之中。当总经理大声叫他名字的时候,先生仿佛受惊似地抬起头来,先点头向总经理示意,然后立刻用干巴巴的方式,正确地回答总经理,用的是技术性的、专业的语言。嗨嗨。然后,手指头有点儿哆嗦,他重新躲进他邻座的影子背后去。会议一般不超过一个小时。当总经理宣布散会时,所有的人都站起来,穿上大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你没有看见我的哈瓦那牌香烟吗,杜波瓦一拉古尔说,金红色的那一包)。  杜波瓦一拉古尔有时会送些文件到他的办公室里来。先生请她坐下来;她把文件递给他,我谢谢你,她交叉着双腿,将有些文件的内容复述一遍,又提醒他注意另一些文件,她会把其中的重点提示给他。她又补充了一些细节,然后离去。杜波瓦一拉古尔从来也没有怀疑过先生在工作上的严肃和认真。她有时会友好地对他说,你总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她还微妙地加上一句,这是识别真正会干事情的人的一种标准。  先生在他的办公室里等候来访者的时候,女秘书会打电话给他通知他们的到来。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或者他更喜欢的是站在大玻璃窗前面,沉思着,一面打领带,一面等候。他们进来时,他请他们喝咖啡。他用咖啡匙在杯子里慢慢搅动,请他们坐下来,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听他们说话,他总是努力使自己保持一种随和的态度。他对他们中间最难办的那些人,他答应给他们一些图表,我怎么知道,或许是表格,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回来找他,为了从他那里得到确切的事实、数据和具体的内容。他们会看到他的两鬓微湿。他们离开之后,他认真地思考这一切。  人嘛,都一样。  每星期有一个晚上,先生都要以比较节约的方式踢一场室内足球,地点在一个多功能体育馆里。在衣帽间里,他站在一边,不和球队的人在一起。他慢条斯理地换衣服。他有一身漂亮的球服,红色运动衫、棉布短裤、双层底网球鞋。他最后一个来到球场上,开始和其他球员一起热身。场外,有十来个女孩子穿着厚厚的运动衣,看他们练球,一边发表议论。比赛中,每当拿到角球,担任后卫的先生就一直往前跑,在对方的球门前埋伏下来,拉长身体想用头去接球。喂,大个子,回到后面去,教练对他说,这教练是体育界的奇迹人物。先生耸耸肩膀,小跑步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但眼睛始终盯着前方的球场。  先生如此地不喜欢或多或少与他相像的东西。不。比如,他扭伤手腕的那个晚上,当时他一边等公共汽车,一边看报纸,脚边放着运动包。他身边有一位先生想问他什么问题。见他不回答,那先生就放下手里正在读的文章,拘谨地笑了笑,又把问题重复了一次。先生放下报纸,做梦一样地从上往下看着那人。那位先生走到他身边,猛地推了他一下。失去平衡的先生突然撞在候车亭的金属栏杆上。  先生那时候有了未婚妻。 




是的。黄昏时分,他的未婚妻看到他带着轻伤回到家里,她一定是很难受的。她进入厨房去找冰块,用手摸着他的头安慰他,叫他把手腕放在冰筒里。后来,先生摘手表的时候,她就盘腿坐在地毯上,为了把被他弄得紧张起来的气氛搞得轻松一点,她根据他对那个人外形特征的描述,用铅笔画了一张肖像画,然后随手将它钉在大门上。  这天晚上,先生的未婚妻显得特别善解人意,她为他在她的房间里搭了一张行军床,当他向她的父母亲作出解释时,她尽可能巧妙地帮着讲话。这时她的双亲巴兰夫妇出现在门口,正俯身向着他。先生刚开始认识他们的时候,他觉得他们是一对老好人。先生坐在床上,他不想添麻烦,他要说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他们的家里,他说得很慢,讲得很有说服力,努力想把他们争取过来。但他们几乎不在听他说,他们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他们的女儿将他们的朋友卡拉德克的肖像挂在门口,因为这使他们感兴趣。  第二天一大早,他悄悄地穿过走廊,迎面碰到了他未婚妻的母亲。她穿着睡衣,一脸倦容,看到他之后显得惊讶,仿佛怀疑自己走错了家门。先生为了提醒她,简要地报了自己的名字,并低下眼睛恭恭敬敬地向她问候,这时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肚子上,半透明的睡衣下面,突显出小腹以下的丰满和早起的良好成色。你昨夜睡得好吗?她问他,这时她把一只手搭在肩膀上,使自己侧身对着他。先生摇了摇头,将手腕伸给她看,过了一夜,手腕肿得更厉害了,看上去令人不安。她隔着一段距离看了一下,用没有把握的口气讲到医院和放射治疗,然后,她踏着小小的滑步侧身离去,并对他说,在浴室里要小心抽水马桶(我会当心的,先生回答说)。  先生在房间里转悠一阵之后,发觉这里的房间布局让他觉得不舒服,然后他来到厨房。他已经梳洗完毕,穿一件深蓝色上装,打一条深色领带。他拉直裤缝,在椅子上落坐。巴兰先生已经坐了下来,他穿着紧身内衣,一面抽烟,一面从眼角里看着他。据说先生的未婚妻还在睡觉。这无所谓,他和她妈决定不等她就开始用早餐。先生很想赢得别人的好评,尽管手腕受了伤,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自己站起来倒咖啡。  巴兰太太还穿着睡衣,但是她在睡衣底下套了一条宽松的短裤,所以在半透明的睡衣下面,先生只能看到两个乳房,他喝着咖啡,为此而感到高兴。巴兰先生将他的烟在托盘里掐灭,要求看看先生的手腕,大概纯粹是出于好奇吧。他从眼镜盒里取出眼镜,摆弄了一番,对先生说,请他在瓷砖地上蹲下来,把手臂自在地放在他的大腿上。先生蹲下之后,巴兰先生摸了摸他手腕部的骨头,然后摘下眼镜,忧心忡忡地用不大自信的口气说,必须用X光检查,否则什么也看不见。  先生很清楚X光是一种常见的、没有痛苦的手术,但必须去医院进行,这就使他感到有点儿害怕(先生并不怎么喜欢医院)。所以,他坐下来后,马上问巴兰先生这大楼里面有没有放射科的医生。他们回答说,没有,除了三楼的杜弗医生。先生又问道,他们为什么反对杜弗医生,巴兰太太马上反驳道,不反对,他是一位邻居,仅仅是邻居而已。她说,我可以保证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什么事儿。  当巴兰太太动作自如地洗刷碗碟时,先生不知道做什么才好(他已经帮着拿开了自己的杯子),于是,他掏着口袋,拿出一些纸片,默默地在烟灰缸里将它们点燃,并问巴兰太太杜弗医生是否上病人家里出诊。他感到巴兰太太有点儿生气的样子,因为她回答不了他的问题。她说,要了解的话,打电话给他好了。  先生不怎么喜欢电话。  先生的双手平放在桌子上,他竖起一个手指头,看看手指甲,带着疑虑的神气看了一会之后,轻轻地在桌子上拍了一下,然后离开了房间。在走廊里,他请巴兰先生同意他使用电话。巴兰先生正向浴室走去,手里拿着一只工具箱。打完电话后,先生又回到厨房里,这时他的未婚妻正在厨房里,穿着睡衣,边抽烟,边喝茶。你知道杜弗医生的电话号码啦?巴兰太太问他。不,不,先生用交谈的口气回答说,我也不知道。他向她解释说,刚才他是给他的老板打电话,请他们不必担心。啊,我不知道你是在工作,巴兰太太说。那你是干什么的?他是贸易部经理,他的未婚妻回答说。我的老天,先生边说边坐下来。是的,是的,他的未婚妻说,这是法国菲亚特公司里三四个最重要的贸易部经理之一。  千真万确,先生说。  那你是知道价钱的咯?巴兰太太问。什么?先生说。你是掌握汽车价钱的人啦?我不知道,先生回答道,一边轻轻地敲着桌子。那你可以了解到,她说。是的,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拿到价钱。先生说。很好,很好。还有别的问题吗?  先生终于决定去找杜弗医生。他在医生女助手的陪同下等侯了几分钟之后,被领进了医生的诊所。诊所的房间很宽敞,本色的墙面,一张大办公桌,还有一张铺着白床单的病床。杜弗医生五十来岁年纪,瘦高个,身体挺拨,穿着白大褂显得很潇洒。他站起来迎接先生,并同他握手。他没有再坐下去,开始跟他东拉西扯地聊天,并且不断地朝前走,使先生不断地后退,他一直把先生逼到墙角里,一面不停地面对着他大发议论。这时他仔细地打量着先生,想目测一下先生是比他高还是比他矮(人嘛,都一样)。然后,他坐了下来。他将双手平放在办公桌上,问他有什么不舒服。先生作了解释。听了他的解释,杜弗医生变得充满同情,对他说他马上替他诊断,但要他把上衣脱下。他一面轻轻地诊治他的手腕,一面向他提了不少问题。有些问题他自己作了回答,有的答得很简短,有的答得很详细。他还告诉先生,他不得不在骨头上按得很重,这会使他感到疼痛。他继续用那种彬彬有礼而又随和的口气问他以什么为生。为生?先生说。杜弗医生并没有因他的闪烁其词而退却,他善意地抬起头来,再一次向他提出同样的问题,不过换了一种提问的方式,逼着先生回答。先生含糊地作了回答。有趣吗?杜弗医生又问道。是的,我的工资很高,先生说。我想,我赚的钱比你多,他又补了一句。从此之后,杜弗医生没有再说一句话(也可能先生本来就应该从这里开始)。  先生重新回到巴兰家之后,给办公室打了个电话。他首先向接电话的秘书小姐致意,接着告诉她取消所有的约会,并要她通知杜波瓦一拉古尔夫人,他要过了下星期初才能去上班。然后他进入未婚妻的房间去整理东西,他回到厨房时拿着运动包和手提箱。等他坐下来之后,巴兰太太告诉她的丈夫说,他们女儿的未婚夫是位贸易方面的工程师。贸易部经理,先生纠正她说。是的,我也搞一点公关,他说,但这不是我的强项。 

不。先生轻轻地按摩手腕,他对未婚妻说他考虑利用这几天病假到戛纳去一趟。她的未婚妻感到很奇怪,问他去那里干什么。先生说他也不知道,到了那里以后再说。还有其它问题吗?没有。太好了。一路上很顺利。在火车上,先生和一位德语地区的瑞士人坐在同一节车厢里。 


先生一到戛纳就住进了他碰到的第一家饭店,离火车站很近。早上,他到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去吃早餐;他买了当地的报纸,玩起了赛马,积累起微薄的收入,不时地计划哪天能去一趟加涅尔一絮一梅尔,那是邻近的一个跑马场,他想到看台上去兴奋一回。一切都很顺利。比如黄昏时候,喝开胃酒的时间到了,他在一家咖啡馆烟雾腾腾的后厅里跟一位沉默寡言的小老头玩桌球,那老头玩到一半的时候会走开去吃意大利面条,这小老头年青时桌球玩得很好,但现在他不是先生的对手。不。但是,他们会相互请客喝上一杯,开始亲热起来。一天晚上,小老头出手慷慨,请他吃了晚饭。  离开戛纳的前一天晚上,先生打电话给他的朋友路易,他在旺斯高地有一片庄园。这位朋友建议他到他的庄园里去住几天。第二天下午,朋友驾了一辆大众牌汽车到戛纳来接他。当他们顺着湿漉漉的公路向旺斯高地驶去时,先生阴沉着脸,他在车中座位前面的手套盒里摸索,想找到一根雪茄烟。他正在对路易讲述舍罗丁格的实验,这是一种理想化的实验。有人把一只猫放进一间关着的房间里,里面有一小瓶氰化钾和一个检测器,在检测器里有一种不稳定的放射性原子,只要原子一发生裂变,检测器就会触动一个装置将玻璃瓶打碎,然后猫就会死去(人嘛,都一样)。但事情并没有完。不。那种原子在一小时之内发生裂变的可能性是一半对一半。所以问题是:六十分钟之后,那只猫是活还是死?它不是死就是活,不是吗?请看着路,先生说。但是,根据哥本哈格的解释,先生接着说,一小时过去之后,那猫就处于一种虚无飘渺的境地,它有百分之五十活的机会,也有百分之五十死的可能。你会说,可以去看一看,了解一下,看上一眼不会将它看死,它如果死了也不会将它看活。但是,还是根据哥本哈格的说法,只要看了它一眼,就从根本上改变了对它所处状态的数学描述,使它从虚无飘渺的境界进入一种新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中,它或者是活着,或者是死去,这要看情况。  一切都要看情况。  哎,是的。吃完晚饭之后,已经是深夜了,先生和路易到花园里去散步,顺便清醒一下头脑。花园里一片泥泞,他们打着伞,用手电照着路,那双精致的靴子上沾满了泥土。路易的一头狗在前面给他们引路,根据先生的看法,这是一头西班牙种猎狗。它不时地停下来等他们,在手电的光照中,他们看到它浑身沾满了泥。  第二天一大清早,路易还在睡觉,先生一个人光着脚在湿漉漉的草坪上长时间地散步。他自己用早餐,望着远处的风景。在庄园的花园里,有一张令人垂涎的吊床,挂在一棵梧桐树和一棵死去的金合欢树之间。先生不知不觉地在吊床上躺了下来,浑身沐浴着阵阵轻风,他搁起双腿,张着眼睛,默默地数着摇晃的节奏,不紧不慢。有时候,他把手举起来拉住梧桐树光滑的树干,停止吊床的摆动,然后又再加一把劲,让吊床重新启动,从左到右,几个小时地晃悠。 


傍晚时分,他和路易一起去房子下面的一片小树林里伐木。他们锯了一两个小时,然后回家。因为搬不动,他们把粗大的树干留在树林里。小的树枝,甚至不大不小的,他们扛在肩上拖了回来。回家的路很长,一路上绿荫满地,小路微微有些坡度地向上延伸。  后来终于到了先生回巴黎的时间。  晚上,有时吃完晚饭之后,先生在厨房里和他的未婚妻的父母亲玩上一会儿填字游戏。他自己负责将分数记在一张分成三行的纸片上。关于某个单词的拼写争论不会很久,因为先生在有争议的情况下总是求助于词典。如果查词典查到附近的几页上去,他们会趁机作弊,这时候先生就将分数一笔勾销。渐渐地,巴兰夫妇认他做了干儿子,他们喜欢和他一起生活,他总是想着为别人效劳。先生像保尔·古特,理想女婿的化身。  但是,自从他和未婚妻关系破裂之后,巴兰夫妇觉得再把他留在家里就有点儿说不过去了。说真的,先生自己也说不明白未婚妻究竟为什么会和他分手;事情的进展出于他的意料,他只记得一连串对他的责怪让他觉得无法忍受。  先生的未婚妻自从和一个叫让一马克的男人来往之后,就越来越频繁地在外面过夜。这是一个中年的生意人,结过婚。有时候她也回家吃晚饭,但对先生显得很冷淡,几乎是很疏远的样子。说起那位让一马克,他呀,他几乎不跟他讲话。而对巴兰夫妇就不同啦,他进来后还没有来得及脱下大衣,就开始忙不迭地不停地打招呼,他可能希望他们对他和他们女儿的关系不加干涉吧(不管怎么样,她还没有成年)。  先生,他嘛,还是继续和所有的人保持良好的关系。巴兰夫妇并不计较他的说法,很同意先生不一定要住回到他的哥哥的家里去,而且并不催他去寻找新的套房。早上,他冲完淋浴,穿着浴衣和他们一起吃早饭,这时候他们总会问问他寻找新居的进展如何。最后,还是好心的巴兰太太负起责任,在附近的街区里为先生找到了三室一套的住房。  先生的新套房有三个大间,里面几乎是空的,散发着一股油漆味。只有他的卧室里有一两件家具和几把露营用的椅子。除了前厅里放有他的几个手提箱,两个放杂志的纸箱和一个手提式打字机,其它的房间都是空荡荡的。昨天,搬进来后,先生什么也没有动,什么也没有打开。他在黑漆漆的卧室里,坐在一张帆布躺椅上。他身穿灰色的上衣,白色衬衣,系一条人人羡慕的深色领带。他正在听广播,双手随心所欲地在脸上、自己身体的下部抚摸,但说真的,他没有感到丝毫的快乐。  还是那天晚上,在他的新居里,先生长时间地、随随便便地处于一种可以令他忍受的状态,即没有痛苦是欢乐,没有快乐是痛苦的境界。他那把深蓝色的帆布躺椅,有三种不同的角度可以调整。整个晚上,在不同的时间里,先生不断地调整角度,从最直的到最倾斜的。夜深时候,他把椅子的靠背横档放到最后一格,闭起双眼,往后直躺下去,直到离地面只有两个手指的距离。  大约十一点钟,有人敲门。是的。先生睁大双眼,双臂垂了下来,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最后挣扎着站了起来,穿过走廊去开门。这是一个陌生人,侧身站在楼梯平台的阴影里,对他说他是他的邻居,这一点似乎令他感到高兴(人嘛,都一样)。我叫卡尔茨,他说,卡尔茨,并向他伸出手来。他一面向他保证说不会在这里久留,一面绕过他并在房间里走了一圈,说是随便看看,顺便了解先生是干什么的。他嘛,卡尔茨,地理学家,如果先生愿意的话,便是矿物学家。他是CNRS的研究人员。他刚从高夫休假一个星期回来,他说,他四十七岁。这是可能的,先生说。他提议和他一起喝一杯,比方说葡萄酒,他只有这个。 


卡尔茨坐在床上,与先生面对着面,他说,他们现在成了邻居,可以一起做许多事情。接着,他抓紧时间,一面用手掌摸着床罩,一面告诉先生他要写一本矿物学的专著,并立刻向他介绍其中的主要论点。卡尔茨越说越激动,他很快就开始动员先生和他一起干。他说,这本书的所有材料都在他的脑袋里,他还认识一位摄影师和一位地图绘制者,这样,他只要撰写文字就行,至于文章的编辑,他希望能得到他的帮助。如果你同意的话,他加了一句。先生看着他没有吭声。因为出现了冷场,而卡尔茨又好像等着他的回答,先生就随口问他写这本书需要多长时间。一年,他回答道。先生重新为自己斟了点酒,把酒瓶放在地板上,然后用平静的口气说,这一阵子他没有空,再说他对矿物学根本一窍不通;没关系,卡尔茨说。他向他解释道,由他来负责一切,而先生除了将文章昕写下来之外,其它什么都不用做。请你再给我倒点酒,他说。然后为了进一步吸引先生的参与,他还暗示说可以以三分之二和三分之一的比例与先生分享版权。他保证著作一定会出版,据他说是在斯图加德,由一家专业的出版社出版,他用谦逊的口气说了这家出版社的名字,果然是很有名望的出版社。接着他又等先生的答复。于是先生问他,既然书将在斯图加德出版,是吗,那么应该用德文写更加合理。卡尔茨听了之后,并没有不知所措,回答说他们可以请人将书翻译成德文,或者找一家法国的出版社来出版。这样,你同意吗?他问。  先生已经无法拒绝。  矿物世界特别是晶体不仅使专家们深感兴趣,而且越来越引起大众的好奇。所有的岩石,包括最疏松的岩石,实际上都是由晶状体组成的,这些晶状体往往连肉眼都看不到,所以难怪直到二十世纪初,人们都还不知道它们的结构。后来由于X光射线的发现,冯·劳埃在实验室里用轰炸结晶体的方法拍摄到不同的射线,由此出现了这门科学的崭新的分支:结晶学。  于是,每个周末(平时先生要上班),卡尔茨给先生口述他的著作。他手里拿着放有各种文件的夹子;在房间里转,有时候他干脆坐在先生的床上,架起眼镜,神情严肃又专注,各种文件散放在鸭绒被上,他用一种均衡的节奏推进那本书的写作。先生坐在写字台前,在打字机上工作,他不时地抬起头来,要求卡尔茨作一些解释。刚开始的那一阵,卡尔茨被一大堆笔记搞得昏头转向,处于一种狂热的状态,所以对先生打断他感到恼火。他说,先生的问题太多。他还挖苦先生打字只会用两个指头。但先生很干脆地使他摆正了自己的位置,于是他只得放慢了速度。  绿玉是铝和铍的合成矿物,是六角形的结晶体;黄玉,正如我们曾经指出过的那样,是斜方晶体状的铝氟硅酸盐。至于石榴石,是一种铝钙复合硅酸盐,其中还包含镁、铁、锰、或铬等元素,因为其规则的立体形状,所以被用来作为珠宝首饰。  先生最后只能求助于杜波瓦一拉古尔夫人。 


杜波瓦一拉古尔听了他的情况后在电话里说(先生是从电话亭里给她打的电话,他的那位邻居正在楼上他的房间里),你一开始就应该拒绝他的建议,而现在最好的方式是让他知道你不可能把每个周末都贡献给他。后来,相信命运的先生老是重复说这事情不好解决,她就有点生气地说,那你自己去解决吧,好吗?  不。事情已成僵局。  天然的黄金色泽艳丽,十分罕见,从远古时代起就很出名并且为人们所追求,它在立方晶体系中变成结晶状态。在历史上,黄金被看作是最名贵的金属,它的确是十分完美并有着永不枯竭的象征意义:婆罗门把它看做是识的象征;阿兹特克人认为它是地球的新装。而多贡人了它更多的精神上的含义,他们认为黄金是红铜的精华,也是净火和智慧的象征,就像Sanuya这个词所表示的那样,人们可以翻译成德文的Reinheit,在法文里是纯洁的意思,它是从sanu这个词演变而来的,意思是金子:ZAHB。  先生认为最明智的办法是搬家。  杜波瓦一拉古尔提议陪他一起去看她为他找到的新套房,实际上是某人家里的一个房间。他们在六点钟一起离开办公室,来到大楼的地下停车场,在两个混凝土的柱子之间,停着她的小汽车。她对先生说,她很希望参加公司将要派到日本去的代表团。然后,她把自己的两只小狗放在汽车的后座上,接着钻进汽车并弯过身子来给先生开门。先生挽起大衣的下摆,低下头,先跨进一条腿,卷曲着身体才坐到她的身边。她立刻启动车子,来到了地面出口处,这时先生系上了他的安全带。  好大一会儿之后,他们来到了偏僻区域的一条小巷子里。杜波瓦-拉古尔放慢车速,在一座旧楼前面停住,楼前有一个围有栅栏的小花园。她把必要的细节给他讲清楚之后,又说因为堵车耽误了时间,她不能继续再陪他看房子了,就让先生在那里下了车。先生站在人行道上,看着西蒙娜的车子远去,等到车子消失之后,他在小巷里踱起步来。这是一条僻静的小巷,渺无人迹。他继续在附近走了一会,进了一家咖啡馆,在里面喝了一杯啤酒,又买了烟,然后,他又回过头来,重新走到了那幢楼前面。  怎么办? 


图森及其作品《耐心的紧迫性》


那幢楼的正面刚重新粉刷过,颜色灰暗,但很干净。他要去拜访的二楼,窗户紧闭,其中有两个窗口外面套着金属的百页窗。门厅很暗,先生在信箱前面站了一会,想找到楼梯过道里的定时开关,顺便看了看信箱上住户名字。然后,他带着犹豫不决的心情上了楼梯。台阶很宽,上面铺着地毯,用金色的铜杆固定。走到二楼平台时,他又不想继续往上走了,他再一次停了下来,重新下楼去改乘电梯。  二楼房间的大门是深色的、宽大的木门,分成两个门扇,每一扇上饰有一个银吊环。先生开始轻轻地敲门,但没有任何回音。他正打算走开时,平台上的另一扇门在他的背后打开。他立刻回过头去,说他要找勒甘先生或勒甘太太。开门的那位先生说他就是勒甘先生,他把先生让进一个很大的昏暗的前厅,不作声地看了他一会,然后才对他说,请跟我来。他们一起走过好几个走廊,又穿过一个很大的餐厅,里面一位老太太正在吃晚饭。晚上好,太太。他们来到公寓的另一头,走进了勒甘先生的书房。勒甘先生在一张小小的书桌后面坐下,问了先生一连串问题,他要知道他的年龄--二十九岁。  围绕他们共同的熟人即杜波瓦-拉古尔夫人说了简单的几句话之后(西蒙娜,他一直就认识她),勒甘先生对先生解释道,他之所以决定把房间出租给一位大学生,决不是为了这区区一千二百法郎的租金。您一直是个学生,是吗?然后,还没有等他回答,他又马上改口说,他并不一定只租给学生。因为,他和太太曾经考虑过,他们的房客也许可以给他们上学的儿子每星期辅导一两次作业。他手里摆弄着裁纸刀沉思地说,您瞧,鲁道维克,他才十五岁,但他的兴趣却很广泛,他很喜欢电影,又钻研古希腊语,但在学校里,怎么说呢,他有点讨厌那种过于严格的、有时甚至是压制人的规章制度。他是个留级生,他说,然后站起来带他去看房间。  给先生看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蜡的味道,并掺杂有干的精液的气味。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深色的地板在半暗中显得更加黑沉沉的。这是我母亲的房间,勒甘先生轻声说。是的,我看出来了,先生喃喃地说。靠墙的地方,有一张很古老的梳妆台,中间镶嵌着一个脸盆。床头上方挂着十字架,墙上还挂有几张发黑的照片,装在雕花的镜框里面。勒甘先生开亮床头灯,打开衣柜的门让先生看里面的抽屉,抽屉里很干净,衬着花纸头,用图钉钉住。他们对着衣柜里的抽屉看了一会,都露出赞许的神色,然后各自将衣柜的一扇门关上,走出了那个房间。好吧,勒甘先生说,如果您愿意的话,周末就可以搬过来。  不。  先生说了声不。勒甘先生毫无恶意地对他看了一会,然后对他说他非常理解,并且加上一句,不管怎么样他还可以再作考虑。接着,他随手将门带上,很有礼貌地陪他出去,他们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地重新穿过走廊,在房间里拐了几个弯之后又经过餐厅,正在那里用餐的老太太温柔地看着他们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因此,在自然界中的结晶体并非总是完美无缺的,有时会呈现出某些缺陷,例如位错现象或者堆积错误,这些错误用X光衍射可以检查出来,用形状测量法可以将错误部分地表达出来,用整个晶体对X光的反射密度变化可以检查出全部的错误。这时有人敲门。感到惊讶的卡尔茨停了下来,他手里拿着纸片,转身对着先生,露出一副不高兴的神气,用目光盯着先生,想知道先生是否在等候什么人。不。不。我去看一看,他说,接着他绕过先生的身边,走出房间,同时转身告诉先生说,这肯定是邦斯一罗曼诺夫太太(他补充说,他曾经要求她晚上过来一趟)。  邦斯一罗曼诺夫太太跟着卡尔茨走了进来,她站在先生的房间里显得有些不太自在。这是一位金发女人,穿一件很合身的浅色毛皮上衣,看上去有点害羞。卡尔茨请她在帆布躺椅上坐下来。她小心翼翼地坐下,把手提包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不时地向先生尴尬地笑一笑。卡尔茨一开始没有管她,只顾自己在床上整理他的文件,看他的卡片。我一会儿就完,他说,我想现在弄完它。他打开几个文件夹,说他找不到他所需要的文件,接着离开房间,回到他自己的房间去了,留下先生一个人和邦斯一罗曼诺夫太太在一起。  先生不知道这位夫人究竟是什么人,只能呆坐在他的办公桌上,但又忍不住偷偷地打量这女人。然后,因为卡尔茨老是不回来,他就站起来,坐到床上,靠近邦斯一罗曼诺夫太太的身边,那女人在帆布躺椅上坐得笔直,有时把皮鞋脱下来,用脚轻轻地在腿上摩擦,并低着双眼看着先生。每当两个人的目光相遇的时候,先生就彬彬有礼地朝她笑一笑,后来,他决定和她聊一聊,他问她是不是卡尔茨先生的朋友。她说不完全是,她也是刚认识他。  好啊,好啊。隔了一会儿,先生站起来,一面等卡尔茨回来,一面心不在焉地校对他写下的东西。在某一页上他发现了几个错误,然后打开涂改液瓶,用毛刷在这里那里轻轻地涂抹,再仔细地将它们吹干。后来,因为卡尔茨还不回来,他就点起一支烟。为了让邦斯一罗曼诺夫太太自在一些,他走近她的帆布躺椅,把烟盒递过去,请她也抽上一支。  卡尔茨一回来,连忙说让他们久等了,并表示歉意,他以为邦斯一罗曼诺夫太太知道他和先生对她的要求,告诉她所有的有关情况都可以提供给她,比方说有关财政支付方式的情况。然后,他思考着补充说,整本书里的图片一共不超过二十张,他估计其中可能会产生问题的是地层图,因为,正如他在上一次和她的谈话中说起过,不用传统的剖面图,他一直在想能否从经典的地方分色图出发,用色彩重叠的方法来表达每一块区域清晰的空间。邦斯一罗曼诺夫太太表示同意,她转身对着先生说,好的,她认为,试一试总是可以的。


 

Source: 名牌杂志 | 23 Oct 2017 | 8:44 pm(NZT)

普希金:事到如今,我想反抗命运已经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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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Flo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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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是靠读法国小说受的教育,因此,其结果自然是堕入情网。她选中的恋爱对象是个穷酸的陆军准尉。 ”


 暴风雪

[俄] 普希金

冯春 译

​     马蹄践踏厚厚的积雪, 

  马儿飞奔在山包之间, 

  看!那边厢有座上帝的教堂, 
  孤零零,矗立在道路的一旁。 
  猛然间风雪大作,周遭一片白茫茫, 
  大雪花一团团,纷纷从空而降, 
  一只乌鸦飞临雪橇的上空,鼓动翅膀, 
  盘旋在我们的头顶上, 
  "呱"的一声,兆头不祥! 
  马儿匆忙赶路,鬃毛竖起, 
  凝视黑暗的远方…… 
  ——茹可夫斯基(茹可夫斯基(1783-1852)俄国诗人,这儿的诗句引自他的叙事诗《斯维特兰娜》。)



我们值得纪念的那个时代的1811年末,厚道的加夫里拉·加夫里洛维奇赋闲居住在自己的田庄涅纳拉多沃村。他殷勤好客,和蔼可亲,四近闻名。四邻往往上他家吃吃喝喝,跟他夫人玩玩赌五个戈比输赢的波士顿牌,而有的客人来此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看看他的女儿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一个身材苗条、肤色白净的十七岁的小姐。她被目为有钱的待字姑娘,许多人想猎取她,或者为了自己,或者为了自己的儿子。  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是靠读法国小说受的教育,因此,其结果自然是堕入情网。她选中的恋爱对象是个穷酸的陆军准尉,那时他正休假住在自己的村子里。不言而喻,这青年男子也燃烧起同样的爱火。但是,女方的父母发觉两人互相爱恋,便禁止女儿想他,接待他的态度很坏,比接待一个退职陪审员还不如。  我们的一对恋人书信往还不断,每日在密松林里或古教堂边幽会。他们海誓山盟,抱怨命苦,想出种种计谋。如此这般通信和商议之际,他们得出如下结论:(那当然不在话下)既然我俩缺一便不能活下去,而残忍的父母的死脑筋又妨碍咱们的姻缘,那么,能否避开他们呢?妙!这个谋幸福的好主意终于光顾了这个年轻人的脑袋瓜,而醉心于罗曼蒂克的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对这个好主意也非常称心。  冬季到了,他们的幽会也就中止,但情书往还却更加频繁了。弗拉基米尔·尼古拉耶维奇在每封信里都央求她嫁给他,跟他秘密结婚,躲藏一些日子,然后双双跪在双亲脚下,二老最终肯定会为恋人的英勇的蛮干行为和不幸的遭遇所感动,包管会对他们说:"孩子们!投到我们怀里来吧!"  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久久拿不定主意。一大堆私奔的计划被推翻。终于她同意了如下办法:在指定的一天,她应该不吃晚饭,借口头疼躲进自己的房间。她的贴身使女本是她的同谋犯。她二人应当穿过屋后的门廊到达花园,花园后面有一辆备好的雪橇,坐上去直奔离涅纳拉多沃村五俄里的冉德林诺村,然后走进教堂,弗拉基米尔会在那里等她们。  决定命运的那一天前夜,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通晚没有睡觉。她收拾好东西,包了几件衬衫和衣裙,给她的女友,一位多愁善感的小姐写了一封长信,另一封信给自己的父母。她用最动人的辞句向父母道别,陈述爱情的来势不可抗拒,央求父母饶恕她的过失,她在信的结尾写道:如果能允许她来日能匍匐在至亲的父母膝下,那将是她一生最幸福的时刻。她封好两封信,封口盖上图拉出产的图章,图章印出两颗燃烧的心和文绉绉的题辞。然后在天亮前她躺倒在床上,打了个盹儿,但是吓死人的幻象不断惊扰她。时不时她仿仿佛佛觉得,正当她坐上雪橇去结婚的那一刻,他父亲止住她,把她在雪地上飞快地横拖过去,然后扔进黑咕隆咚的无底深渊……她头朝下飘下去,心里吓得说不出的难受;时不时她仿仿佛佛又看见弗拉基米尔倒在草地上,一脸惨白,满身血污。他就要死了,用刺耳揪心的声音说话,求她跟他赶快结婚……还有一些不成形的、不连贯的幻象接二连三在她眼前闪过。终于,她从床上爬起来,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并且果真头痛了。父母看出了她心神不定,慈爱地关切她,连连探问:"玛霞!你怎么了?病了吗?玛霞!"——这一切,使得她心都要碎了。她极力安慰他们,想装出快活的样子,但又装得不大象。到了晚上,想到这是在自己家里度过的日子的最后一刻了,她的心紧缩起来。她已经半死不活了,心里暗暗地跟家里人和身边东西一一告别。  开晚饭了,她的心喘喘直跳。她嗓音颤抖地宣布,她不想吃饭,便离开了父母。父母吻了她,像往常一样给她祝福。她差点儿哭起来。回房后,她倒在靠椅里,眼泪汪汪。使女劝她镇定,劝她打起精神来。一切准备停当。再过半个钟头,玛霞就要永远放弃这父母的宅子、自己的闺房以及平静的处女生活了……户外起了暴风雪,风在吼,百叶窗在抖动,磕碰直响。她觉得,一切都暗藏杀机,兆头不妙。不久宅子里安静下来,都沉沉睡去。玛霞披一条花披肩,穿上暖和的外衣,小箱子提在手里,出房走到了后门口。使女跟在后面,拿两个包袱。她们进了花园。暴风雪没有平息,风迎面吹来,仿佛想挡住这个年轻的女罪犯。她们好不容易走到花园的尽头。雪橇已经在路上等候他们了。马冻僵了,不肯规规矩矩站住不动。弗拉基米尔的车夫在车轮前面走来走去,勒住马儿。他搀扶小姐和使女坐进雪橇,放好包袱和小箱子,抓住缰绳,马儿便飞跑起来。好!让我们把小姐交给命运之神和车夫杰廖希卡的赶车技艺去保护,现在回过头来看看咱们的年轻的新郎吧!  弗拉基米尔坐车赶路一整天,早晨他找了冉得林诺村的神父,好不容易才跟他谈妥,然后到四邻的地主中间去找证婚人。他去找的第一个人是个退职的骑兵少尉,四十来岁的德拉文,这人非常乐意当证婚人。他说这种冒险使他回忆起已逝的美好时光和骠骑兵的恶作剧。他留弗拉基米尔吃午饭,并且要他放心,找其他两个证婚人的事他包了。果然,吃罢午饭,就来了一个蓄有唇须、靴子带有踢马刺的土地丈量员施米特,还有县警察局长的儿子,一个十六岁的小娃娃,他前不久才参加枪骑兵。这两个不但欣然接受弗拉基米尔的请求,甚至还对天起誓,不惜牺牲性命为他效劳。弗拉基米尔感佩至深地拥抱了他们,然后回家张罗去了。  天断黑已经好久了。他向自己信得过的车夫杰廖希卡面授机宜,详详细细布置一番,然后打发他驾起三匹马拉的雪橇去涅纳拉多沃村,再吩咐给自己套好一匹马拉的小雪橇,他不要车夫,自己一个人动身到冉得林诺村去,大约两个钟头以后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也应该到达那里了。他认得路,全程只要二十分钟。  可是,弗拉基米尔刚刚出了村口来到田野上,起风了,暴风雪铺天盖地而来,他啥也看不见了。一分钟工夫,道路就盖满了雪。四周景物全都消失在昏黄的一团混沌之中,但见一片片雪花狂舞,天地浑然莫辨。弗拉基米尔发觉陷在田里,于是想再赶到路上去,但却白费劲。那匹马瞎忙一气,时而跑上雪堆,时而陷进沟壑,雪橇时时翻倒。弗拉基米尔费尽心力,但求不要迷失大方向。他觉得已经过了半个多钟头了,而他还没有到达冉得林诺村的丛林。又过了十来分钟,丛林还是看不见。弗拉基米尔驶过一片沟渠纵横的田野。暴风雪还没停,天色不开。马儿也疲倦了,身上汗流如注,虽然它不时陷进齐腰深的雪里。  终于他觉得,他走的方向不对头了。弗拉基米尔刹住雪橇:他开动脑筋,使劲回忆和思索,于是断定应当朝右拐。他便掉转雪橇朝右赶去。那匹马敷衍塞责,挪动步子。他在路上足足花了一个钟头了。冉得林诺村应该不远了。他走着,走着,田野没个尽头。到处是雪堆和沟渠,雪橇时时翻倒,他也就时时把它扶起来。时间在消逝。弗拉基米尔着实不安了。  终于他看到那边厢有个黑黑的东西。弗拉基米尔便转到那边去。等他走近一看,却原来是一片林子。谢天谢地!他想,现在可总算快到了。他沿着林子走,一心想立即走上他熟悉的道路,或者绕过林子:冉得林诺村就在它后面。他很快就上了路,驶进冬季落叶的树林的阴影里了。狂风在这里不能逞强,道路平坦,马儿长了气力,而弗拉基米尔也宽心了。  他走着,走着,而冉得林诺村还是看不见,树林没个尽头。弗拉基米尔惊恐地看到,他走进了一片陌生的森林。他绝望了。他打马,那匹可怜的畜牲放开腿奔跑,但很快就慢下来,一刻钟以后就一步一步拖着他走了,不管倒霉的弗拉基米尔怎样使劲都不顶用。  树木渐渐稀疏了,弗拉基米尔出了森林,冉得林诺还是看不见。这时应该快到半夜了。泪水从他眼眶里涌出来,他放马信步走去。这时风雪平息了,乌云消散,他面前展现一派平川,上面铺了一层波浪起伏的洁白的地毯。夜色分外明净。他望见不远处有个小村庄,零零落落约莫四五家农舍。弗拉基米尔的雪橇向村子驶去。到了第一家茅屋旁边,他跳下雪橇,跑到窗前就动手敲打。过了几分钟农舍的百叶窗开了,一个老头伸出一大把白胡须。 

"干啥?"  "冉得林诺村离这儿远不远?"  "你是问冉得林诺村远不远?"  "对!对!远不远?"  "不算远,只有十俄里。"  听了这个话,弗拉基米尔一把揪着自己的头发愣住了,仿佛一个人被宣判了死刑。  "你从哪里来?"老头接下去说。弗拉基米尔已经懒得回答他的话了。  "老头!"他说,"你能不能弄到马匹拉我到冉得林诺去。"   "我们有啥马匹!"老头回答。  "那么,连一个带路的人我也找不到吗?我会给钱的,随他要多少。"   "等一下!"老头说,放下百叶窗,"我把儿子派给你,他会带路。"  弗拉基米尔等着。没过几分钟,他又去敲窗子。百叶窗又打开,又现出了大胡子。  "你要干啥?"  "你儿子怎么了?"  "立刻就到。在穿鞋子。你兴许冻坏了?进屋来暖和暖和吧!"  "多谢了!叫你儿子赶快出来!"  大门咿呀打开;一个少年拿根拐杖走出来,他走在前头探路,时而指点,时而又探寻路在那儿,因为路面已被雪堆封住了。  "几点钟了?"弗拉基米尔问他。  "快天亮了。"年轻人回答。弗拉基米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到达冉得林诺村的时候,已经是鸡叫天亮了。教堂关了大门。弗拉基米尔付了钱给带路人,然后进了院子去找神父。院子里不见他派去的三匹马的雪橇。有怎样的消息在等待他呢?  不过,让我们再掉转头来着看涅纳拉多沃村的地主,看看他们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其实什么事也没有。  两位老人醒来以后走进客厅。加夫里拉·加夫里洛维奇还戴着睡帽,穿着厚绒布短上衣。普拉斯可维娅·彼得洛夫娜还穿着棉睡衣。摆上了茶炊,加夫里拉·加夫里洛维奇叫一个使女去问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她的身体怎么样,昨晚睡得好不好。使女回来报告,小姐昨晚睡得不好,可现在她感到好了些,她马上就到客厅来。果然,门开了,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走上前向爸爸妈妈请安。  "你头疼好了吗,玛霞?"加夫里拉·加夫里洛维奇问她。  "好些了,爸爸!"玛霞回答。  "玛霞!你莫不是昨晚煤气中毒了?"普拉斯可维娅·彼得洛夫娜说。  "也有可能。妈妈!" 

白天平安无事,但到了晚上,玛霞病倒了。派了人进城去请医生。医生傍晚才到,正赶上病人说胡话。可怜的病人发高烧,她足有两个星期濒于死亡的边缘。 


家里没有一个人晓得那预谋的私奔。那天前夕写好的两封信已经烧掉了。她的使女对谁也不敢吐露,生怕主人发怒。神父、退职骑兵少尉、蓄胡子的土地丈量员以及娃娃枪骑兵都很谨慎,并且不无原因。车把式杰廖希卡连喝醉了的时候也从没多过半句嘴。这样一来,秘密没有泄露,虽然有多达半打的人参与其事。可是,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不断说胡话,自己倒吐露了真情。不过,她的话颠三倒四,以致她母亲虽则寸步不离她的病床,也只能从她的话里头听明白一点:女儿拼死拼活地爱上了弗拉基米尔,而这个爱情说不定就是她重病的起因。她跟丈夫以及几个邻居商议,最后一致认定:看起来,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命该如此,是命就逃不掉,贫非罪,女人是跟男人结婚,不是跟金钱结婚,如此等等。每当我们难以想出为自己辩解的理由的时候,道德格言就派上大用场了。  这期间,小姐的身体开始康复了。在加夫里拉·加夫里洛维奇家里,早就见不着弗拉基米尔了。以前那种冷遇把他吓怕了。派了人去找他,向他宣布一个意外的喜讯:同意结婚啦!可是,且看涅纳拉多沃的两位老地主将如何吃惊吧!招他做女婿,他竟然回报了一封半疯不癫的信。信中宣称,他的脚从此永远不会跨进他们家的门槛,并请他们忘却他这苦人儿,唯有一死才是他的希望。过了几天,他们得知,弗拉基米尔参军了,这是1812年的事。  他们有好久都不敢把这消息告诉正在康复的玛霞。她也绝口不提弗拉基米尔。几个月过去了,在鲍罗金诺战役立功和受伤者的名单中看到了他的名字,她晕倒过去,父母生怕她旧病复发。不过,谢天谢地!这一回昏厥总算没有引出严重后果。  另一个灾殃又从天而降:加夫里拉·加夫里洛维奇去世了,全部资产归女儿继承。但是,遗产不能安抚她,她真诚地分担着可怜的普拉斯可维娅·彼得洛夫娜的悲恸,发誓跟母亲永不分离。母女俩离开了涅纳拉多沃这个令人触景生情的地方,迁居到自己的另一处田庄去了。  一批求婚者又围着这位既温柔又有钱的姑娘团团转了,但她对谁也不给一点儿希望。她母亲有时也劝她挑个朋友,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听了,只是摇摇头,然后悄悄凝神。弗拉基米尔已不复存在了:在法国人进攻前夕,他在莫斯科死去。玛霞觉得,对他的怀念是再圣洁不过的了。至少,她保存了能引起对他的回忆的一切东西:他读过的书籍、他的绘画、乐谱和为她抄录的诗歌。邻居们得知此事,都为她的坚贞不贰惊叹不已,并且怀着好奇心等候一位英雄出场,但愿他合当战胜这位处女阿尔蒂美丝(女神狄安娜,以贞洁著称)的哀怨的贞节之心。  这期间,战争光荣结束。我们的队伍从国外凯旋。人民欢迎他们。乐队奏起了胜利的歌曲:《亨利四世万岁!》(原文为法文)和《若亢特》(尼柯罗的歌剧《若亢特,又名探险家》 )中的吉罗莱斯舞曲和咏叹调。军官们出征时几乎都是毛孩子,经过战火的洗礼,而今已成为堂堂男子,胸前挂着勋章,胜利归来了。士兵们快快活活地交谈,不时夹杂几句法国话和德国话。难忘的时刻!光荣和欢乐的时刻!听到"祖国"这两个字眼,每一颗俄罗斯人的心是怎样地跳动啊!见面时的眼泪是多么甜蜜啊!万众一心,我们把全民的骄傲跟对皇上的爱戴合而为一。对于陛下,这又是怎样的时刻呀! 妇女们,俄国妇女们当时真是无与伦比。平素的冷漠一扫而光。她们欣喜欲狂,着实令人心醉,在欢迎胜利者的当口,她们纵声大叫:乌啦! 并把帽子扔到空中(录自格里包耶多夫(1765-1829)的喜剧《智慧的痛苦》)。  当年的军官中有谁胆敢不承认俄国女人给了他最好最珍贵的报酬呢?……  在那光辉的时节,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正跟母亲住在××省,无缘目睹两个首都欢庆部队凯旋的热烈场面。不过,在小县城和乡下,那种全民的欢腾或许还要热烈。一个军官只要露露面,对他来说,那就等于一次胜利的进军,穿大礼服的情郎跟他一比,只得甘拜下风。 我们上面已经指出,虽然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冷若冰霜,但她的身旁还是照样有一批批寻欢探宝者川流不息。不过,这帮人终于一个个悄悄引退,因为她家里有个骠骑兵少校露面了,他叫布尔明,脖子上挂一枚格奥尔基勋章,脸蛋儿白得可爱——引用本地小姐们的私房话。他二十六岁左右,休假回到自己的田庄,他正好是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的近邻。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对他另眼看待。他在场,则她平素的那种闺愁消逝了,显得特别活泼。千万不能说,她向他卖弄风情。不过,倘若有位诗人看了她的举止,定然会说:  如果这不是爱情,又是什么呢?……(原文为意大利文 )  布尔明本来也是个非常可爱的青年。他正好具有赢得女人欢心的才智:殷勤机敏,体贴入微,落落大方而无半点矫饰,可又带点儿无所谓的嘲弄神色。他跟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的交往显得纯朴诚恳和潇洒自然。可是,无论她说啥干啥,他的心神和眼风包管追随不误。看起来,他是个性情谦逊和文静的人,但流言编派他从前本是个荒唐的浪子。不过,在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的眼里,这也无损于他的令名,因为她也跟一切年轻女士一样,能够欣然饶恕他的胡闹,那正好说明他天生勇敢,具有火辣辣的性格。 

​可是,这年轻骠骑兵的沉默比什么都……(胜过他的殷勤体贴,胜过他愉快的谈吐,胜过他动人的苍白的脸,胜过他缠着绷带的手),他的沉默比什么都易于挑动姑娘的好奇心和激发她的想象力。她不能不默认,她喜欢他,而他本来就聪明机灵,阅历不浅,大概早已看出她对他另眼看待。为何事到如今她还不见他跪在她脚下,还没有听见他表白呢?是什么障碍拦住了他?那是因为,大凡情真而意切则必心悸而胆怯吗?那是因为他目中无人吗?那是采花贼在玩弄欲擒故纵的惯伎吗?这对她是个谜。她好好想了想,认定胆怯是唯一的原因,因而,她对他更为关怀体贴,倘使环境许可,甚至对他顾盼含情,她想用这等办法来给他鼓劲。她准备对付最出人意外的大团圆的结局,并且心里干着急,等待那浪漫蒂克式的最后表白。秘密,不论其属于何种类型,终归是女人心上的一块石头。她的战略策略终于取得预期的胜利:至少,布尔明不由得悄然凝神,一双黑黑的眼珠火辣辣地盯住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的脸。看起来,决定性的时刻快到了。邻居们已在谈论结婚的事,好一似已成定局,而善良的普拉斯可维娅·彼得洛夫娜喜在心头:女儿终于找到了如意郎君。 


一天,老太太坐在客厅里,一个人摆纸牌卜卦,布尔明走进来,开口就问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在哪儿。  "她在花园里,"老太太回答,"到她那儿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们。"  布尔明去了。老太太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心下琢磨:"但愿事情今日就有个结果!"  布尔明在池塘边一株柳树下找到了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她手里捧一本书,身穿洁白的连衫裙,俨然是个浪漫小说里的女主角。寒暄几句之后,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故意中断谈话,这一来,便加剧了两人之间的窘态,或许,只有陡然的、决定性的表白才能打破这个僵局。事情也就这样发生了,布尔明感到自己处境尴尬,说道,他早就想找个机会向她披露自己的情怀,并请她倾听一分钟。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合上书本,垂下眼睛表示同意。  "我爱您,"布尔明说,"我热烈地爱您……"(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脸红了,头栽得更低。)"我行为不慎,放纵自己天天见您,天天听您说话——这真是醉人的幸福啊!……"(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记起了圣·蒲列艾(法国作家卢梭的小说《新爱绿绮思》中的男主角)的第一封信。)"事到如今,我想反抗命运已经迟了。对您的思念,您温柔可爱和无与伦比的形象,今后就会成为我痛苦与欢乐的根源,可是,我现在还必得履行一个重大的义务,这就是向您披露一个可怕的秘密,我们中间横亘着一个不可克服的障碍……"  "障碍永远存在。"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赶忙打断他的话,"我永远不会做您的妻子……。"  "我知道,"他低声回答她说,"我知道,您曾经爱过一个人,但是他死了,您三年抱屈……亲爱的好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请别再剥夺我最后这个自宽自解的机会:我设想,您或许会成全我的幸福,如果那件事……等一下,看上帝的分上,别开口!您使我痛苦。是的,我知道,我觉得,您或许会成为我的妻子,但是——我是个非常不幸的人……我已经结过婚了!"  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惊恐地瞟他一眼。  "我结过婚,"布尔明接着说,"结婚已经是第四个年头了,而我还不知道,谁是我的妻子,她在哪儿,今后会不会见她一面!"  "您说什么?"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大声说,"真奇怪!说下去!等下我也讲给您听……做做好事,你快讲下去!"  "1812年初,"布尔明说,"我赶路去维尔纳,我的团队在那里。有一天晚上到达一个小站,时间已经晚了,我吩咐赶快套马,突然起了暴风雪,驿站长和车夫劝我再等等。我听了他们的话,但是,一种说不出的焦躁不安的情绪控制了我,冥冥中仿佛有人推我前进。这时,暴风雪并没有停。我不耐烦了,便吩咐再套马,冒着暴风雪上路了。车夫想把雪橇沿着河面赶,那样要缩短三俄里的路程。河岸堆满了雪。车夫错过了拐上大道的地点,这一来我们发觉走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了。风暴没有停,我看见远处有一点灯火,于是吩咐往那儿赶。我们驶进了一个村子,木头教堂里有灯光。教堂大门开着,栅栏门外停了几辆雪橇,有人在教堂门前台阶上走来走去。  '到这边来!到这边来!'几个声音叫唤。  我吩咐车夫赶过去。  '得啦!你在哪儿耽误了?'有人对我说,'新娘都晕过去了,神父不知道怎么办,我们正打算回家去了。快下车!'  "我默默地从雪橇里跳出来走进教堂,教堂里燃着两三枝蜡烛。一位姑娘坐在昏暗的角落里的一条板凳上,另一个姑娘正在给她擦太阳穴。  '谢天谢地!'后一个姑娘说,'您到底来了!您险些送了小姐的命!'  老神父走到我面前问:'您就要开始吗?'  '您就开始吧!开始吧,神父!'我漫不经心地回答。  "他们把小姐搀扶起来。我看她长得不赖……我犯了个错误,真是不可理解、不可饶恕的轻浮呀!……我贴近她站在讲经台前面,神父匆匆忙忙,三个男子汉和一个贴身使女搀扶新娘,只顾照料她去了。给我们举行结婚礼了。  '接吻吧!'他们对我们说。  "妻子转过苍白的脸看我。我正要吻她……她惊叫起来:'哎呀!不是他!不是他!'她颓然倒地,失去知觉。证婚人望着我,惊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我扭转身就走,出了教堂没有碰到任何阻拦,我跳上雪橇,大声说:'快走!'"  "天呀!"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惊叫起来,"您不知道,您那可怜的妻子怎么样了吗?"  "不知道,"布尔明回答,"我不知道我在那儿结婚的村子叫什么名字,我也记不得是从哪个驿站出发的。那时我把我那犯罪的恶作剧根本不放在心上,出了教堂,我便在雪橇上睡着了,第二天早晨才醒过来,已经到了第三个驿站。我过去的跟班行军时也死了,因此我已经没有希望找到那个姑娘了,我对她残酷地开了个玩笑,现在,她可又残酷地报复了我。"  "天呀!天呀!"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说,一把抓住他的手,"那就是您!您还认不出我吗?"  布尔明脸色发白……跪倒在她的脚下……


 

Source: 名牌杂志 | 10 Oct 2017 | 7:15 pm(NZT)

夏志清论张爱玲:她对于七情六欲,一开头就有早熟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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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以短篇小说而论,她的成就堪与英美现代女文豪如曼殊菲儿(Katherine Mansfield)、安泡特(Katherine Anne Portor)、韦尔蒂(Eudora Welty)、麦克勒斯(Carson McCullers)之流)相比,有些地方,她恐怕还要高明一筹。”


 论张爱玲

夏志清

​                张爱玲(1920.9.30—1995.9.8)     


美国报界每季都要挑出十几本新出的小说,乱捧一阵;因此,报界的捧场,也不足以使大众注意到这本书的价值。除了报界的好评以外,美国文坛对这本书似乎不加注意。


《秧歌》真正的价值,迄今无人讨论;作者的生平和她的文学生涯,美国也无人研究。但是对于一个研究现代中国文学的人来说,张爱玲该是今日中国最优秀最重要的作家。仅以短篇小说而论,她的成就堪与英美现代女文豪如曼殊菲儿(Katherine Mansfield)、安泡特(Katherine Anne Portor)、韦尔蒂(Eudora Welty)、麦克勒斯(Carson McCullers)之流)相比,有些地方,她恐怕还要高明一筹。


张爱玲的家世和大多数中国现代作家不同:她出身阀阅门第,她家既有前朝的豪华,又复很早接受了西洋文化。从她两篇自传性质的散文(《私语》和《童言无忌》)看来,她的父亲该是名门之后,而且和满清宫廷关系也颇密切。他对于西洋文学,似乎也略有认识(张爱玲有一天发现她父亲的藏书中有一本萧伯纳的Heartbreak House,上面有他的英文签名,并用英文写下购买年月等)。可是张老先生既然享有中国旧派绅士的特权,难免也沾染上绅土的恶习。她的母亲在当时应该算是一个了不起的女子:张爱玲年龄还很小的时候,她母亲和她姑姑姐妹二人到欧洲留学去了。她恐怕是对家庭不满,才肯抛下儿女,远涉重洋去读书的。她丈夫抽上了鸦片,而且讨了一个姨太太。母亲虽然不在身边,张爱玲的童年生活相必过得还有趣。她常常看到穿得花枝招展的妓女,到她父亲的宴会卜来(出条子)。她有个弟弟,年龄比她小一岁;弟弟的性格比较柔弱,在腐化的环境中,难以上进。


张爱玲八岁那年,母亲游学归来,她家也从天津搬到了上海。她父亲那时痛改前非,把姨太太遣走,而且拼了命把鸦片戒掉。父母既已言归于好,张爱玲的生活也就恢复正常。可是不久父亲故态复萌,母亲忍无可忍,毅然办理离婚手续之后,再度去法国。张爱玲那时在中学读书,知识已开,更感觉到失掉母爱的痛苦;但是好在她姑姑这次没有跟去,还可以给她一点安慰。


因为生活苦闷,张爱玲读书很用功,同时幻想以写作成名。她中学毕业那一年(一九三七年),母亲从欧洲回上海。现在她在父母之间有个选择,可是她心向母亲,亲友间无人不知;她父亲和后母想拉住她不放,拉不成,就由妒生怒,她同后母吵了一架,又给父亲重重的打了一顿;打完之后,又给父亲关了起来,丧失了自由,她觉得人都老了几年。她体会到做疯人的味道,同时幻想她如何能学《三剑客》、《基度山恩仇记》和中国旧小说里的人物那样,可以逃出牢狱,重获自由。……


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回到她父亲的家。她继续用功读书,考取厂伦敦大学的入学考试(伦敦大学那时在上海举行招生考试),因为欧战关系,英国没有去成,她改入香港大学。香港那地方,比上海更要五方杂处,她所认识的人也更多了。港大的学生有欧亚混血儿,有英国、印度和华侨富商的子女,这些人物在她小说里有时也出现。她大三那一年,太平洋大战爆发,香港沦陷,她和同学们邵在宿舍里被禁闭过一个时候。她后来回到上海,开始从事写作。那时候上海文人不是受日本帝国主义所利用,就是那些只谈风月的周作人派散文作家,写作的环境当然并不好。但……张爱玲可以不又左振理论的影响,安心培养自己的“风格”。一九四三年到一九四五年,她是上海最走红的作家,经常在《杂志》、《万象》、《天地》等月刊上发表文章。除了《传奇》(一九四四年)外,她出了一本散文集《流言》(一九四五年)。《传奇》增订本在一九四七年出版,一九五四年香港天风书店重版,题目改成《张爱玲短篇小说集》。


张爱玲早年的生活并不快乐,亏得她毅力坚强,没有向环境屈服;后世读者能够读到她的作品,应该觉得幸运。一般青年女作家的作品,大多带些顾影自怜神经质的倾向;但在张爱玲的作品里,却很少这种倾向。这原因是她能享受人生,对于人生小小的乐趣都不肯放过;再则,她对于七情六欲,一开头就有早熟的兴趣,即使在她最痛苦的时候,她都在注意研究它们的动态。她能和简•奥斯汀一样地涉笔成趣,一样地笔中带刺;但是刮破她滑稽的表面,我们可以看出她的“大悲”——对于人生热情的荒谬与无聊的一种非个人的深刻悲哀。张爱玲一方面有乔叟式享受人生乐趣的襟怀,可是在观察人生处境这方面,她的态度又是老练的、带有悲剧感的——这两种性质的混合,使得这位写《传奇》的年轻作家,成为中国当年文坛上独一无二的人物。

​张爱玲在差不多刚会执笔的时候,就不断编故事,画图画。据她自己说,她七岁那年,就在编一则以隋唐为背景的历史小说。这种写作兴趣的早熟,可以和白朗蒂姐妹相比。年岁渐长,她又试写各样的通俗小说,从鸳鸯蝴蝶派章回小说一直到叫喊革命口号的普罗小说。把文字好好地活用,固然给她极大的乐趣;但是画人物画也使她很得意。《流言》里面有好几页人物素描,都是些她在上海香港所见到的人物,她的描绘能够把握重点,而且笔触轻灵,不浮不乱。她假如好好地受过一些图画训练,可能成为一个画家。


张爱玲从小就用文字、图画来记录她自己看到的世界,因为她对这个世界给予她的感官享受,非常爱好。她有一篇散文,描写上海虹口日本布店所发售的各种色布,色彩非常华丽。她对于嗅觉的快感,也有同样强烈的嗜好。这里可以抄录她的散文《谈音乐》中的两段文字:


气味也是这样的。别人不喜欢的有许多气味我都喜欢,雾的轻微的霉气,雨打湿的灰尘,葱,蒜,廉价的香水。像汽油,有人闻见了要头昏,我却特意要坐在汽车夫旁边,或是走到汽车后面,等它开动的时候“布布布”放气。每年用汽油擦洗衣服,满房都是清刚明亮的气息;我母亲从来不要我帮忙,因为我故意把手脚放慢了,尽着汽油大量蒸发。


牛奶烧糊了,火柴烧黑了,那焦香我闻见了就觉得饿。油漆的气味,因为簇崭新,所以是积极奋发的,仿佛在新房子里过新年,清冷,干净,兴旺。火腿咸肉花生油搁得日子久,变了味,有一种“油哈”气。那个我也喜欢,使油更油得厉害,烂熟,丰盈,如同古时候的“米烂陈仓”。香港打仗的时候我们吃的茶都是椰子油烧的,有强烈的肥皂味,起初吃不惯要呕,后来发现肥皂也有一种寒香。战争期间没有牙膏,用洗衣服的粗肥皂擦牙齿我也不介意。


音乐通常都带一点悲伤意味,张爱玲说她因此对音乐不怎么喜欢。可是惟其因为音乐是悲伤的,音乐在她的小说所创造的世界里占着很重要的地位。……她母亲是个有修养的音乐家,她自己很小的时候就学钢琴。在《谈音乐》那篇文章里,她说她喜欢巴哈、莫扎特等古典派作曲家,甚于浪漫派作曲家。足见她的趣味不凡。可是读者且不要误会她像一般教会学校出身自命高贵的小姐一样,对于“下流”的东西,不屑一顾。她喜欢平剧,也喜欢国产电影;还常常一个人溜出去看绍兴戏、蹦蹦戏。那些地方戏的内容是所谓”封建道德”,它们的表现的方式——不论曲调和唱词——是粗陋的,单调的,但是她认为它们同样表现人生的真谛。文明社会里,仪式是幽雅了,趣味是繁复了,但是人生的真谛仍旧不变。中国旧戏不自觉地粗陋地表现了人生一切饥渴和挫折中所内藏的苍凉的意味,我们可以说张爱玲的小说里所求表现的,也是这种苍凉的意味,只是她的技巧比较纯熟精巧而已。“苍凉”、“凄凉”是她所最爱用的字眼。


张爱玲天赋既然灵敏,她所受的又是最理想的教育。她的遗少型的父亲,督促她的课业很严,她从小就熟读中国旧诗古文。她的文字技巧,实在得力于此。否则以区区二十几岁的少女(她开始发表作品是在那时候),把中文运用得如是圆熟自如,是叫人难信的。她的父亲逼她学中文,母亲又很早把她带人西洋艺术、音乐、文学的世界。论学问,她当然比不上钱钟书。太平洋战争发生,她辍学的时候,她的西洋文化的知识决不会超过一个美国东部女子大学的优秀毕业生。但是作家所需要的不一定是知识,而是她的人生的教育。换言之,作家应该在日常生活里能够吸收材料,保留印象,并且善加利用。人生的范围是广大的;巴哈、莎士比亚固然重要,爵士音乐和好莱坞也有它们的重要性;中国旧诗里所抒写的情感虽然精致,申曲里所表现的人生虽然恶俗,但对于作家而言,它们是同样有其效用的。张爱玲雅俗兼赏,因此她的小说里所表现的感性,内容也更为丰富。


凭张爱玲灵敏的头脑和对于感觉快感的爱好,她小说里意象的丰富,在中国现代小说家中可以说是首屈一指。钱钟书善用巧妙的比喻,沈从文善写山明水秀的乡村风景;他们在描写方面,可以和张爱玲比拟,但是他们的观察范围,较为狭小。


……张爱玲在《传奇》里所描写的世界,上起清末,下迄中日战争;这世界里面的房屋、家具、服装等等,都整齐而完备。她的视觉的想象,有时候可以达到济慈那样华丽的程度。至少她的女角所穿的衣服,差不多每个人都经她详细描写。自从《红楼梦》以来,中国小说恐怕还没有一部对闺阁下过这样一番写实的工夫。但是《红楼梦》所写的是一个静止的社会,道德标准和女人服装从卷首到卷尾,都没有变迁。张爱玲所写的是个变动的社会,生活在变,思想在变,行为在变,所不变者只是每个人的自私和偶然表现出来足以补救自私的同情心而已。她的意象不仅强调优美和丑恶的对比,也让人看到在显然不断变更的物质环境中,中国人行为方式的持续性。她有强烈的历史意识,她认识过去如何影响着现在——这种看法是近代人的看法。


她的世界里也充满了自然景物的意象。小说里的人物虽然住在都市,但是他们仍旧看得见太阳,能够给风吹着,给雨淋着,花草树木也总在他们眼前不远。公共汽车乘客怀抱里的一大捆红杜鹃,公寓房子的洋灰屋顶上的一盆藤草努力朝天爬,夏天的微风在一个失意的男人纺绸裤褂里面像一群白鸽似的“飘飘拍着翅子”——这种小节不但使故事更为生动,而且使当时的“人”和“地”更能给人一个明确的印象。张爱玲的世界里的恋人总喜欢抬头望月亮——寒冷的、光明的、朦胧的、同情的、伤感的、或者仁慈而带着冷笑的月亮。月亮这个象征,功用繁多,差不多每种意义都可表示。


张爱玲见了具体事物,固然深感喜悦,她对于人和人之间的微妙复杂的关系,把握得也十分稳定。她诚然一点也没有受到中国左派小说的影响,当代西洋小说家间所流行的一些写作技巧,她也无意模仿。有些西洋小说家专写意识流,即为她所不取;因为在意识流之外,还有更重要的道德问题,需要小说家来处理。人心的真相,最好放在社会风俗的框子里来描写;因为人表示情感的方式,总是受社会习俗的决定的——这一点,凡是大小说家都肯定,张爱玲也肯定。张爱玲受弗洛伊德的影响,也受西洋小说的影响,这是从她心理描写的细腻和运用暗喻以充实故事内涵的意义两点上看得出来的。可是给她影响最大的,还是中国旧小说。她对于中国的人情风俗,观察如此深刻,若不熟读中国旧小说,绝对办不到。她文章里就有不少旧小说的痕迹,例如她喜欢用“道”字代替“说”字。她受旧小说之益最深之处是她对白的圆熟和中国人脾气的给她摸透。《传奇》里的人物都是道地的中国人,有时候简直道地得可怕;因此他们都是道地的活人,有时候活得可怕。他们大多是她同时代的人;那些人和中国旧文化算是脱了节,而且从闭关自守的环境里解脱出来了,可是他们心灵上的反应仍是旧式的——这一点张发玲表现得最为深刻。人的感性进化本来很慢;国家虽然是民国了,经济上工业上的进步更是旷古未有,但是旧风俗习惯却仍旧深入人心。《传奇》里每个人都勾画得清清楚楚,他们给他们的背景一衬托,更显得栩栩如生;他们的背景是当时的社会经济情形,是他们的父母,或者广言之,是一个衰颓中的文化。

​上面一节里,我们把张爱玲短篇小说的特色,作一个笼统的介绍。她的意象的繁复和丰富,她的历史感,她的处理人情风俗的熟练,她对于人的性格的深刻的揭发——这些特色当然最好用具体例子来说明。《传奇》里很多篇小说都和男女之事有关:追求,献媚,或者是私情;男女之爱总有它可笑的或者是悲哀的一面,但是张爱玲所写的决不止此。人的灵魂通常都是给虚荣心和欲望支撑着的,把支撑拿走以后,人变成了什么样子——这是张爱玲的题材。张爱玲说她不愿意遵照古典的悲剧原则来写小说,因为人在兽欲和习俗双重压力之下,不可能再像古典悲剧人物那样的有持续的崇高情感或热情的尽量发挥。契诃夫以后的短篇小说作家,大多认为悲剧只是一刹那间的事:悲剧人物暂时跳出自我的空壳子,看看自己不论是成功还是失败,都是空虚的。这种苍凉的意味,也就是张爱玲小说的特色。她的几篇讽刺性的短篇小说里,主角人物在如意的环境里忽然来了一点小不如意,他的满怀希望忽然临时变成失望,这样他对于人生的悲剧,多少有了认识。但是张爱玲还认真的写过几篇比较长的短篇小说,这里面她把悲剧意识充分发挥。这几篇小说我们预备详细的讨论一下,我们可以看看张爱玲的艺术在顶紧张的状态下可以达到多高的巅峰。


《金锁记》长达五十页,据我看来,这是中国从古以来最伟大的中篇小说。这篇小说的叙事方法和文章风格很明显的受了中国旧小说的影响。但是中国旧小说可能任意道来,随随便便,不够谨严。《金锁记》的道德意义和心理描写,却极尽深刻之能事。从这点看来,作者还是受西洋小说的影响为多。


小说的主角曹七巧——打个比喻——是把自己锁在黄金的枷锁里的女人,不给自己快乐,也不给她子女快乐。她是麻油铺店老板的女儿,性情暴躁;小说开始的时候,她已经结婚五年了,丈夫是官宦人家的二少爷,害骨痨的残疾人。有钱有势的人家决不肯把女儿嫁给这样一个病人,七巧家的门第差,而且七巧的哥哥希望妹妹高攀了,自己可以占些便宜。七巧勇敢的接受了她不幸的命运。她偶尔接济她哥哥,但是不让他尽情侵占;对于出身比她好的人的势利观念,她只是嗤之以鼻,不加理会。她惟一的安慰是,一旦丈夫去世,分到一大笔钱,她便可独立自主了。她陪丈夫抽大烟,她自己也上了瘾;可是她身体还是正常健康,丈夫不能使她满足(虽然他们也生了两个弱小的孩子),而她需要爱,于是她自以为爱上了丈夫的弟弟——姜季泽。那时姜季泽结婚才一个月。这三少爷风流倜傥,不务正业,平日走马章台,征歌逐色,对于丫头也是毛手毛脚的;可是对七巧,却是严守叔嫂之防。七巧伸手去摸他的腿,他只是捏她一把脚,就打定主意立起身走开了。


十年之后,她丈夫婆婆都死了,七巧的苦也熬到头了(作者描写分家吵嘴一幕,有声有色)。那时她分到了家产,搬出老宅,自立门户。可是季泽把他名下的一份早就花得差不多了,他现在专诚来拜访他的寡嫂,向她倾诉爱情。


七巧低着头,沐浴在光辉里,细细的音乐,细细的喜悦……这些年了,她跟他捉迷藏似的,只是近不得身,原来还有今天!可不是,这半辈子已经完了——花一般的年纪已经过去了。人生就是这样的错综复杂,不讲理。当初她为甚么嫁到姜家来?为了钱吗?不是的,为了遇见季泽,为了命中注定她要和季泽相爱。她微微抬起脸来,季泽立在她跟前,两手合在她扇子上,面颊贴在她扇子上。他也老了十年了,然而人究竟还是那个人啊!他难道是哄她么?他想她的钱——她卖掉她的一生换来的几个钱?仅仅这一转念便使她暴怒起来。就算她错怪了他,他为她吃的苦抵得过她为他吃的苦么?好容易她死了心了,他又来撩拨她,她恨他。他还在看他。他的眼睛——虽然隔了十年,人还是那个人啊!就算他是骗她的,迟一点儿发现不好么?即使明知是骗人的,他太会演戏了,也跟真的差不多罢?


她一下子觉得心旌摇荡,可是她这几年来,不断的等待,不断的算计,早就把自己套在金锁里面,不论真爱假爱,她都不能接受。她开始同季泽谈生意经,讨论金钱的事情,后来发现他在骗她:他的爱是假的。一怒之下,她把手里的扇子向他掷去,打翻了一杯酸梅汤,溅得他一身。


季泽走了。丫头老妈子也给七巧骂跑了。酸梅汤沿着桌子一滴一滴朝下滴,像迟迟的夜漏——一滴,一滴……一更,二更……一年,一百年。真长,这寂寂的一刹那。七巧扶着头站着倏地掉转身来上楼去,提着裙子,性急慌忙,跌跌跄跄,不住地撞到那阴暗的绿粉墙上,佛青袄子上沾了大块的淡色的灰。她要在楼上的窗户里再看他一眼。无论如何,她从前爱过他。她的爱给了她无穷的痛苦。单只是这一点,就使她值得留意。多少回了,为了要按捺她自己,她进得全身的筋骨与牙根都酸楚了,今天完全是她的错。他不是个好人,她又不是不知道。她要他,就得装糊涂,就得容忍他的坏。她为甚么要戳穿他?人生在世,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归根究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金锁记》话剧剧照


她到了窗前,揭开了那边上缀有小绒球的墨绿洋式窗帘,季泽正在衖堂里往外走,长衫搭在臂上,晴天的风像一群白鸽子钻进他的纺绸裤褂里去,哪儿都钻到了,飘飘拍着翅子。


普通小说家写到这里,大可搁笔。一个女人又贪钱,又爱上一个不挣气的男人——很多好小说是拿这样一个人作为题材的。《金锁记》的上半部,感情与意象配合得恰到好处(从前面引的几段可以看出来),别人假如能写这半部,也足以自豪的了。可是对于张爱玲,这一段浪漫故事只是小说的开头。在下半部里,她研究七巧下半世的生活;七巧因孤寂而疯狂,因疯狂而做出种种可怕的事情,张爱玲把这种“道德上的恐怖”加以充分的描写。


七巧的儿女是在她的专制淫威下长大的。儿子长白是个弱者,完全听母亲的支配。他没有好好的上过学校,很早就养成了大少爷的恶习。他开始要逛窑子的时候,母亲给他娶了一房媳妇。七巧自己性欲得不到满足,也不容她身边的人享受正当的性生活。儿子娶了媳妇,七巧的妒忌达到了疯狂的程度,她向他百般挖苦,使他不能和妻子同房。她叫他来陪她装烟,半夜三更,母子二人抽着大烟,一面取笑这位可怜的媳妇。七巧还替儿子讨了一个姨太太,使媳妇的日子更不好过。妻妾二人都在不堪折磨之余,结束了残生。


七巧和她女儿长安的冲突,张爱玲有更细腻的描写;她的戏剧手法,令人叫绝。长安上过学,可是七巧不断的羞辱她,使她没有脸去见师长同学。她最后缀学了,但她是个灵敏的女孩子,“她觉得她这牺牲是一个美丽的,苍凉的手势”。她母亲在世之日,她这种“手势”是她惟一自卫的武器。


七巧有时也想把长安嫁到好人家去。但是七巧恶名四播,长安又姿色平庸,好人家是不要这样一房媳妇的。家境颓败的人家,七巧总疑心他们有贪财的企图,也不予考虑。主要的原因当然是七巧不愿意让长安离开,她要控制她,折磨她。一年一年过去,长安也抽上了鸦片,脾气也同母亲一样的恶劣了。


堂房妹子同情她,替她介绍了一个男朋友童世舫。那时候长安快三十岁了,童世舫也有三十九岁;他过去谈过的几次恋爱都不顺利,在德国过了八年寂寞的留学生活,现在回转头来,反而不喜欢新式女子,长安那种旧式家庭的淑女,倒很对他的劲。他们二人偷偷的有了几次约会,最后正式订婚了。长安要对得起她的未婚夫,暗中把鸦片烟都戒了。


可是七巧把婚期不断地拖延,女儿表示着急的时候,她总骂她不要脸。母亲的冷嘲热讽,女儿不能忍受,最后决定同童世舫解了约。


他果真一辈子见不到她母亲,倒也罢了,可是他迟早要认识七巧。这是天长地久的事,只有于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她知道她母亲会放出什么手段来?迟早要出乱子,迟早要决裂。这是她的生命里顶完美的一段,与其让别人给它加上一个不堪的尾巴,不如她自己早早结束了它。


婚约取消后,她和童世舫仍旧保持友谊的关系。他们继续来往几次之后,反而发生了真正的爱情了。可是这种脆薄的爱情,决敌不过七巧魔鬼般的智巧。接着就是全篇小说的高潮:七巧在童世舫这个陌生人眼里,第一次以老太婆的姿态出现,这段文章也充满了戏剧性的紧张刺激:


然而风声吹到了七巧耳朵里。七巧背着长安吩咐长白下帖子请童世舫吃便饭。世舫猜着姜家许是要警告他一声,不准和他们小姐藕断丝连,可是他同长白在那阴森高敞的餐室里吃了两盅酒,说了一回话,天气、时局、风土人情,并没有一个字沾到长安身上,冷盆一撤了下去,长白突然手按着桌子站了起来。世舫回过头去,只见门口背着光立着一个小身材的老太太,脸看不清楚,穿一件青灰团龙宫织缎袍,双手捧着大红热水袋,身旁夹峙有两个高大的女仆。门外日色昏黄,楼梯上铺着湖绿花格子漆布地衣,一级一级上去,通入没有光的所在。世舫直觉地感到那是个疯人——无缘无故的,他只是毛骨悚然。长白介绍道:“这就是家母。”


世舫挪开椅子站起来,鞠了一躬。七巧将手搭在一个佣妇的胳膊上,款款走了进来,客套了几句,坐下来便敬酒让茶,长白道: “妹妹呢?来了客,也不帮着张罗张罗。”七巧道:“她再抽两筒就下来了。”世舫吃了一惊,睁眼望着她。七巧忙解释道:“这孩子就苦在先天不足,下地就得给她喷烟。后来也是为了病,抽上了这东西。小姐家,够多不方便哪!也不是没戒过,身子又娇,又是任性儿惯了的,说丢,哪儿就丢得掉呀?戒戒抽抽,这也有十年了。”世舫不由得变了色,七巧有一个疯子的审慎与机智。她知道,一不留心,人们就会用嘲笑的、不信任的眼光截断了她的话锋,她已经习惯了那种痛苦。她怕话说多了要被人看穿了,因此及早止住了自己,忙着添酒布菜。隔了些时,再提起长安的时候,她还是轻描淡写的把那几句话重复了一遍。她那平扁而尖利的喉咙四面割着人,像剃刀片。


长安悄悄的走下楼来,玄色花缎鞋与白丝袜停留在日色昏黄的楼梯上,停了一会儿,又上去了,一级一级,走进没有光的所在。


十五年前,季泽来向她倾诉爱情的时候,她还有强烈的情感,她还能真心的发怒。现在她已经把她自己正当的情感,完全压抑。她随随便便撒个谎(“她再抽两筒就下来了”),就断送了女儿终身幸福。她应付童世舫那段真好,她的计谋是成功了,可是她既无愧疚之感,也并不得意。丧失了人的情感,她已经不是人。“……一个小身材的老太婆,脸看不清楚……”这个明确而使读者牢记不忘的意象,正是代表道德的破产,人性的完全丧失。


可是在半夜里,她回顾自己的空虚的胜利,七巧会不会起一点自怜之感——觉得这许多年是白活了呢?《金锁记》的结束是一个出神沉思的场面,七巧一辈子生活的空虚完全展现在读者面前了。


七巧似睡非睡横在烟铺上。三十年来她戴着黄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杀了几个人,没死的也送了半条命。她知道她儿子女儿恨毒了她,她婆家的人恨她,她娘家的人恨她。她摸索着腕上的翠玉镯子,徐徐将那镯子顺着骨瘦如柴的手臂往上推,一直推到腋下。她自己也不能相信她年轻的时候有过滚圆的胳膊。就连出了嫁之后几年,镯子里只塞得进一条洋绉手帕。十八九岁做姑娘的时候,高高挽起了大镶大滚的蓝夏布衫袖,露出一双雪白的手腕,上街买菜去。喜欢她的有肉店里的朝禄,她哥哥的结拜弟兄丁玉根、张少泉,还有沈裁缝的儿子。喜欢她,也许只是喜欢跟她开玩笑,然而如果她挑中他们之中的一个,往后日子久了,生了孩子,男人多少对她有点真心。七巧挪了挪头底下的荷叶边小洋枕,凑上脸去揉擦了一下,那一面的一滴眼泪她就懒怠去揩试,由它挂在腮上,渐渐自己干了。


这段描写文字经济,多用具体的意象,在读者眼睛中可以留下深刻的印象——这实在是小说艺术中的杰作。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白痴》中娜斯塔霞死了,苍蝇在她身上飞(批评家泰特Allen Tate在讨论小说技巧的一篇文章里,就用这个意象作为讨论的中心),这景象够悲惨,对于人生够挖苦的了;但是《金锁记》里这段文章的力量不在杜斯妥也夫斯基之下。套过滚圆胳膊的翠玉镯子,现在顺着骨瘦如柴的手臂往上推——这正表示她的生命的浪费,她的天真之一去不可复返。不论多少铁石心肠的人,自怜自惜的心总是有的;张爱玲充分利用七巧心理上的弱点,达到了令人难忘的效果。翠玉镯子一直推到腋下——读者读到这里,不免有毛骨悚然之感;诗和小说里最紧张最伟大的一刹那,常常会使人引起这种恐怖之感。读者不免要想起约翰•邓恩有名的诗句:


光亮的发镯绕在骨上。

(A bracelet of brght hair about the bone.) 



七巧是特殊文化环境中所产生出来的一个女子。她生命的悲剧,正如亚里斯多德所说的,引起我们的恐惧与怜悯;事实上,恐惧多于怜悯。张爱玲正视心理的事实,而且她在情感上把握住了中国历史上那一个时代。她对于那时代的人情风俗的正确的了解,不单是自然主义客观描写的成功:她于认识之外,更有强烈的情感——她感觉到那时代的可爱与可怕。张爱玲喜欢描写旧时上流阶级的没落,她的情感一方面是因害怕而惊退,一方面是多少有点留恋——这种情感表达得最强烈的是在《金锁记》里。一个出身不高的女子,尽管她自己不乐意,投身于上流社会的礼仪与罪恶之中;最后她却成为上流社会最腐化的典型人物。七巧是她社会环境的产物,可是更重要的,她是她自己各种巴望、考虑、情感的奴隶。张爱玲兼顾到七巧的性格和社会,使她的一生,更经得起我们道德性的玩味。


七巧和女儿长安之间的紧张关系以及冲突,最能显出《金锁记》的悲剧的力量。张爱玲另外几篇小说的感情力量,也得力于亲子关系的描写。所谓革命小说家描写起亲子关系来,总是根据革命的理论:凡是反抗老顽固父母的就是好孩子,乖乖的听话的孩子便是可怜虫,其实父母与子女之间的爱与恨,情形很是复杂,岂是革命理论所可包括?美国近代小说,以剽袭弗洛伊德的学说(儿子对父亲天生的有敌意)为时髦,其浅薄与中国那种革命小说初无二致。一个大小说家当以人的全部心理活动为研究的对象,不可简单的抓住一点爱或是一点恨,就可满足。这一点,张爱玲是做到了的。在长安——这个中国旧家庭制度下的悲剧人物——的青春时期,爱与恨有多方面的而且常常是畸形的表现,张爱玲都能恰到好处的写出来。假如我们说,她把她自己不快乐的童年生活反映并转化在《茉莉香片》和《心经》等小说里面,也许不算妄事猜测吧。


在前面一节里,我们所讨论的是她作品里的悲剧性。事实上她怎样成为悲剧作家,恐怕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的短篇小说大部分都带一点喜剧和讽刺的意味。我们日常生活里总有种种可资笑谑的庸俗的言行;为了要保持我们生活的正常,我们常常不得不牺牲理想,迁就现实。这种矛盾可笑的事情是最能吸引张爱玲的注意的。《金锁记》里七巧的为人,前后一贯,她在张爱玲的世界里,可说是独一无二的人物。她的另外那些角色,大多得使出他们渺小的力量,在浪漫的梦想和逼人而来的悲剧之间,找寻一条出路。他们虽然是些可笑的人物,但是他们仍旧是悲哀的:人生本来就很少完全无缺的幸福;你要调整生活,适应环境,你的勇气自然会消失,你的理想也会幻减。在《封锁》这篇小说里,一位会计师和一位大学英文女助教在停止不动的电车里攀谈起来,两人愈谈愈投机——会计师讲起他的太太怎样的没有头脑,他的孩子又多么的多,他又多么的不快乐;女助教本来过了一辈子平凡的生活,现在多少的期待着一点浪漫的刺激了。可是封锁一解除,会计师立刻离她而去,消失于人丛之中。“电车里点上了灯,她一睁眼望见他遥遥坐在他原先的位子上。她震了一震——原来他没有下去车!她明白他的意思了:封锁期间的一切,等于没有发生。整个的上海打了个盹,做了个不近情理的梦。”


《倾城之恋》是篇相当长的小说,讲的是一个二十八岁的离过婚的女人,和一个三十二岁的花花公子在战争艰难的环境下,发现两人谁也离不了谁,最后结婚了事。 “他不过是一个自私的男子,她不过是一个自私的女人。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个人主义者是无处容身的,可是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张爱玲描写他们恋爱的经过很是细腻,最后他们虽然不能有什么甜蜜的欢乐,却多少有点真正的(即使是平凡的)幸福。与其做难以实现的美梦,不如享受一点夫妻之乐吧。

​对于普通人的错误弱点,张爱玲有极大的容忍。她从不拉起清教徒的长脸来责人为善,她的同情心是无所不包的。一般讽刺作家看见世界上的人不肯正正当当老老实实的做人,激于义愤,所以笔下刻薄。可是中国近代一些政治兴趣过浓的讽刺作家,对于道德问题并无充分的认识,他们的讽刺只是歇斯底里式的发泄一股怨气而已。张爱玲并不标榜甚么主义,可是这并不是说她的道德观念较那些教条派作家的为弱。她深深知道人总是人,一切虚张声势的姿态终归无用。她所记录下来的小人物,不可避免的做些有失高贵的事情;这些小故事读来叫人悲哀,不由得使人对于道德问题加以思索。张爱玲是个彻底的悲观主义者,可是同时又是一个活泼的讽刺作家,记录近代中国都市生活的一个忠实而又宽厚的历史家。她同简?奥斯汀一样,态度诚挚,可是又能冷眼旁观;随意嘲弄,都成妙文。这种成就恐怕得归功她们严肃而悲剧式的人生观。


……张爱玲的讽刺并不惩恶劝善,它只是她的悲剧人生观的补充。人生的愚妄是她的题材,可是她对于一般人正当的要求——适当限度内的追求名利和幸福,她是宽容的,或者甚至可以说是赞同的。这种态度使得她的小说的内容更为丰富——表面上是写实的幽默的描写,骨子里却带一点契诃夫的苦味。在《留情》、《等》、《桂花蒸阿小悲秋》几篇小说里,我们可以看到一方面是隽永的讽刺,一方面是压抑了的悲哀。这两种性质巧妙的融合,使得这些小说都有一种苍凉之感。《桂花蒸阿小悲秋》尤其令人感动。这是一个在上海洋人家里工作的阿妈一天里的故事。阿小是个纯朴拘谨而又爱家的乡下女人,她一生只希望她的小儿子出头;同她对比的是那个无情、放荡、而又吝啬的洋主人。这个女人——她的骄傲,她的贫穷,她的无可奈何的去侍候她所不喜的洋人,这些将永远留在读者的印象里。


 

Source: 名牌杂志 | 7 Oct 2017 | 9:29 pm(NZT)

巴别尔:为莫泊桑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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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Flo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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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头脑里装有我祖先的智慧:我们生下来是为了享受劳动、打仗和谈情说爱的欢乐,我们是为此而生的,其余皆非我族类。”


 吉•德•莫泊桑

[前苏联] 伊萨克•巴别尔

戴骢  译

1916年冬,我凭一纸假身份证来到彼得堡,身上一文不名。有位讲授俄罗斯语言学的教师,名叫阿历克谢•卡赞采夫的,收留了我。 


他住在佩斯卡①的一条连底冻的、除了黄色就是黄色的②、恶臭难闻的街上。他工资微薄,靠课余翻译西班牙文作品贴补家用;其时勃拉斯科•伊巴涅斯③已声誉鹊起。 

卡赞采夫连一次都没有去过西班牙,可是对于这个国家的爱却充溢了他的整个身心——西班牙所有的城堡、花园、河流,他谈起来无不如数家珍。除我之外,许多被逐出正常生活的人都跻身他家。我们过着食不果腹的生活。幸而有些小报偶尔用小号字体刊登一两篇我们写的社会新闻报道。 

每天早晨我都去陈尸所和警察段看看有什么可报导的。 

卡赞采夫毕竟比我们幸福。他还有个祖国——西班牙。 

八月,我有机会去奥布霍夫钢厂④当办事员。一个不错的差使,可以免服兵役。 

我拒绝做办事员。 


早在那时——我年仅二十——我就发誓说:宁愿挨饿、坐牢、流浪,也决不每天在办公室里坐上十个小时。这并不是什么胆识非凡的誓言,可我信守不渝,过去如此,将来也如此。我头脑里装有我祖先的智慧:我们生下来是为了享受劳动、打仗和谈情说爱的欢乐,我们是为此而生的,其余皆非我族类。卡赞采夫一面听我表白,一面搔着头皮,把一头黄色的短发挠得乱蓬蓬的。他的目光流露出惊异而又赞赏的神色。 

圣诞节那天喜从天降,我们交上了好运。金牛座出版社的老板宾杰尔斯基律师打算出一套新版《莫泊桑文集》。由律师的妻子莱萨亲自翻译。然而阔太太仅有雄心壮志是远远成不了事的。于是他们询问翻译西班牙文的卡赞采夫,他是否知道有人能助莱萨•米哈伊洛芙娜一臂之力,卡赞采夫举荐了我。 

第二天我穿上借来的上装前往宾杰尔斯基家。他家住在涅瓦大街和莫伊卡大街拐角上的一幢城堡式的楼房内。这幢楼房用芬兰花岗石砌成,四面的墙体上饰有粉红色的小圆柱、射孔和石徽。有批出身寒微、改宗基督教受了洗礼的犹太银行家,靠发放贷款而发了大财。战前他们在彼得堡建造了许多这类貌似雄伟、风格鄙俗的城堡。楼梯上铺着红地毯。每个楼梯平台上,都有一只毛烘烘的狗熊举起前掌,人立在那里。 

这些狗熊张开的嘴里全都叼着一顶亮晶晶的水晶玻璃圆帽。 

宾杰尔斯基家住在三楼。给我开门的是个头戴发饰、乳峰高耸的女佣。她领我走进一间古斯拉夫风格的客厅。四壁挂着列里赫(俄国画家、舞美设计家(1847—1947)。信奉神秘主义,他为狄亚基列夫的俄罗斯芭蕾舞团设计了闻名世界的舞台背景。)的蓝色的画——史前的岩石和巨兽。在四角的烛台上陈列着古圣像。双乳高耸的女佣在会客厅里步履端庄地走着。女佣身材苗条、双眸近视、举止傲倨。她那双睁得大大的灰眼睛里直勾勾地透出一股荡意。这姑娘举手投足慢条斯理。我想她在云雨之时,必定动作迅速,如狼似虎。挂在门上的锦缎门帘晃动起来。只见一个乌黑头发、粉红色眼睛的女子挺着一对丰乳步入客厅。没消多久,我便察知宾杰尔斯基的太太是由基辅和波尔塔瓦,由遍植栗树和金合欢的草原上的富足的城市来到此地的一位令人陶然欲醉的犹太世家淑女。这类女子善于把她们经营得法的丈夫的金钱,化作她们腹部、后脑勺和圆润的双肩上的,粉红色脂肪。她们含情脉脉地乏乏一笑,能把卫戍部队军官们的三魂六魄一股脑儿勾掉。“莫泊桑是我此生的唯一爱好,”莱萨对我说。 


注:

①佩斯卡是彼得堡贫民窟式的街区。

②彼得堡民宅外墙多为黄色,如临街无花园,则满目皆黄,故有此说。

③西班牙小说家、政治家(1867—1928)。反对君主制度。

④该厂建于1863年,工人达一万两千人,对1917年俄国革命有过贡献。

​她款步走出客厅,竭力不让她的丰臀摆动,回来时拿着《哈丽特小姐》的译稿。莫泊桑那种好似行云流水、潇洒自如、蕴含着回肠荡气的激情的文风在她的译文中已荡然无存,她的译笔准确、死板、松散,就像过去犹太人书写的俄文一样,读来好不吃力。 


我把她的译稿带回家,也就是说带回卡赞采夫的顶楼,大伙儿都在呼呼大睡,我却通宵不眠,将别人的译文当作伐木林加以斧削。杀青之道并不像乍看上去那么枯燥乏味。落笔成句,可好可坏。其秘诀在于改动无斧凿之痕,主改的操纵杆必须牢握手中,使之常温,改动要一蹴而就,不可一改再改。 

次晨,我把修改过的译稿送去。莱萨讲她酷爱莫泊桑,此言不虚。她在看修改稿时,双手交叉,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随后,如绸缎般光滑的双手垂向地面,额头煞白,包住双乳的胸罩间的花边偏向一边,微微颤动。 

“您是怎么改的?” 

于是我谈了风格,谈了词汇大军,谈了在这支大军中有各类武器行进。任何钢铁的武器都不能像一个恰到好处的句号那样令人胆寒地直刺人心。她低着头,侧耳倾听,涂着口红的双唇微微开启。她那抹有发膏的、又平又滑地向两边分开的发丝闪着乌油油的亮光。她那裹在长统袜内的双腿叉开着搁在地毯上,她的小腿肚健美而又柔情万种。 

女佣端来了早餐,她那双直勾勾地透出一股荡意的眼睛望着一旁。 

彼得堡的阳光好似没有生气的玻璃一般横在色泽黯淡、不怎么平的地毯上。莫泊桑的二十九卷文集放在桌子上方的搁架上。太阳用他行将消失的手指触摸着山羊皮的书脊。书籍是人的心灵的美好的坟墓。 

女佣给我们端来斟在青瓷杯中的咖啡。我们开始翻译《田园诗》。大家都记得在这篇小说中,一个饥肠辘辘的年轻木匠怎样吸光了使胖奶娘胀得难受的奶水。这件事发生在由尼斯开往马赛的列车上,发生在溽暑蒸人的中午,发生在玫瑰之都,玫瑰之乡,在那里玫瑰园鳞次栉比,直抵海边…… 

我揣着二十五个卢布预支稿酬离开了宾杰尔斯基家。当天晚上,我们这个建于佩斯卡的公社喝得酩酊大醉,活像一群醉鹅。我们就着杂碎灌肠,一匙又一匙地舀起鱼子酱大嚼。我借着酒劲,对托尔斯泰说了一堆大不敬的话。 

“你们那个伯爵吓破了胆,他胆小如鼠,他的宗教就是惧怕……伯爵由于怕冷怕老,用信仰给自己缝了件棉袄。” 

“下文呢?”卡赞采夫摇着鸟一般的脑袋,问。 

我们并排躺在各自的铺位上睡着了。我梦见了卡嘉,她是洗衣妇,年交四十,住在我们楼下。每天早晨我们都去她那儿打开水。我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她的脸,可是那晚我在梦里却天晓得跟卡嘉都干了什么。我们用没完没了地亲嘴吞食对方。第二天早晨我急得什么似的去她那里打开水。 

我看到了一个胸前裹着披肩的年老色衰的女人,满头乱蓬蓬的灰白鬈发,一双手湿漉漉的,挂着水珠。 

打从那时起,我每天都在宾杰尔斯基家用早餐。我们的顶楼里添置了新的炉子,还备了咸鲱鱼、巧克力饮料。莱萨两度带我去海岛。我忍不住给她讲述了我的童年。连我自己也觉得惊异,我竟把我的童年说得那么凄苦。一双明眸从鼹鼠皮帽子下惊骇地看着我。棕红色的睫毛痛苦地颤动着。 

莱萨介绍我认识了她的丈夫,他是个黄脸膛的犹太人,谢顶,身材扁平而健壮,人微朝前倾,仿佛随时都要腾空而起。谣传说,他和拉斯普庭①过从甚密。他因做军火生意而发了横财,致使他飘飘然地不可一世,终日目光游移,不知天高地厚。莱萨把新友介绍给她丈夫时,一副羞答答的样子。我由于年轻,比应该察觉这一点的时间晚了一个礼拜。 

注:

①沙皇尼古拉二世和皇后亚历山德拉宫中一个有权势的宠臣(1864/1865—1916)。被尊为上帝派来拯救俄罗斯专制政体的神人,实为作恶多端的淫棍,后遭人暗算,连中两枪,被扔入涅瓦河的冰窟窿溺死。

​新年后,莱萨的两个姐妹由基辅来到她家。有一天,我送译稿《招认》去她那里,没遇见她,傍晚我回到她家。餐厅里正在用餐。从那里传出女人的谈笑声,声虽清脆,却响如母马嘶鸣,夹杂着男人不加节制地纵乐的狂叫声。暴发户家里吃饭时总是嬉戏无度。犹太人就爱这么喧闹,声音时起时伏,忽高忽低,余音拖得很长。莱萨离开餐厅,朝我走来,身穿舞会连衣裙,赤裸着背部,脚登扭动的漆皮鞋,所以步子有点儿踉跄。 


“亲爱的,我喝醉了,”随即把一双手向我伸来,手上戴有好些铂金手链和星形绿宝石戒指。 

她摇曳着她的胴体,活像在音乐的伴奏下向天花板竖立起来的蛇的身体。她甩着披垂的鬈发,手上的宝石戒指由于相互碰撞而发出铿锵之声。猛然间,她扑倒在刻有古罗斯花纹的圈椅上。她搽了粉的背上有两三处擦破的伤痕。 

隔壁又一次爆出女人的笑声。两姐妹从餐厅里走了出来,两人的嘴上唇毛茸茸,跟莱萨一样双乳丰满,身材高大。她们的乳峰朝前挺出,乌黑的头发飘拂不已。两人都嫁给宾杰尔斯基家的人。屋里洋溢着女人欢快的情绪,这是成年女人各不相关的欢快。两姐妹的丈夫分别给她们穿上海狗皮大衣,包上奥伦堡的头巾,穿上黑色的半高筒套鞋;雪白的头巾下只露出红通通的发烫的两腮、大理石般的鼻子和一双闪米特人(近代主要指阿拉伯半岛居民、犹太人、叙利亚人和埃塞俄比亚居民的大部分。)那种略呈近视的亮晶晶的眼睛。他们有说有笑地登上车子去剧院观看由夏里亚宾主演的《犹滴传》(《次经》中的一卷,作者不详,叙述犹太女英雄犹滴拯救祖国的事迹,亚述王征讨西方各国,所到之处,无不称臣纳贡,至犹太境时,却遭顽抗,既久,犹太要塞水源截断,居民欲降,犹滴劝谕居民一心信赖上帝,自己深夜潜入敌阵,智取敌首之头,从而犹太军民大胜。此处之《犹滴传》系俄罗斯作曲家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谢罗夫(1820—1871)的歌剧。) “我想工作,”莱萨伸出一双赤裸的手臂,悄声说,“我俩错过了整整一个礼拜……”她从餐厅里拿来一瓶酒和两只酒杯。她穿一袭真丝连衣裙,未戴胸罩,乳房自由自在地卧于连衣裙胸部的皱褶中,直挺挺的乳头顶着丝裙。“这可是珍藏的名酒,”莱萨一面斟酒一面说,“83年的麝香葡萄酒。丈夫知道了,准会杀了我……”我从未喝过1983年的麝香葡萄酒,我毫不迟疑地一杯接一杯连饮三杯。这三杯酒立时把我带入飘拂着澄黄色火焰、荡漾着乐声的曲巷。 

“亲爱的,我醉了……今天我俩干什么?” 

“今天我俩L’aveu(法语,意为《招认)……” 

“好吧,就《招认》吧。太阳——是这篇小说的主人公。le soleil de France……(法语,意为:“法兰西的太阳”。——原编者注)太阳的熔液滴落到谢列斯塔的脸蛋上,变成雀斑。太阳用垂直的阳光、葡萄酒、西得尔苹果酒把马车夫波利特的脸盘抛得光光的。谢列斯塔每周两次把乳脂、鸡蛋和母鸡运到城里去卖掉。她每次付给波利特十个苏(苏是法郎的辅币,1949年停止流通)的乘车费和四个苏的运箩筐费。每回出车,波利特总要挤眉弄眼地探问红发的谢列斯塔:‘ma belle法语,意为:“美人儿”。(——原编者注,咱俩究竟什么时候来开心开心?’)‘波利特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波利特在驭手座上颠晃着身子解释说:‘见鬼,开心嘛,就是开心……小伙子和大姑娘——不就成了……’‘波利特先生,我不喜欢开这种玩笑,’”谢列斯塔一边回答说,一边把耷拉到她裹在红袜子内的健壮的小腿肚上的裙子从他身旁挪挪开。 

“但是波利特这个魔鬼却一个劲儿地哈哈大笑,一个劲儿地咳着嗽说:‘ma belle,迟早有一天我们会一块儿开心开心的。’快活的泪水沿着他红如砖色的血液和葡萄酒的脸膛往下流淌。” 

我又喝了杯麝香葡萄酒。莱萨和我碰了杯。 

女佣双目呆定地走过屋里,消失不见了。 

“Ce diable de Polyte……(法语,意为:“波利特这个滑头……”——原编者注)两年来谢列斯塔一共付给了他四十八个法郎。这可是缺两个法郎就到五十法郎了。有时她多给他点儿钱。第二年年底,公共马车上只有他们两人,波利特在发车前匆忙地喝了几口西得尔苹果酒,照例问她:‘谢列斯塔小姐,我俩今天是不是一块儿开心开心?’她垂下眼帘,回答说:‘波利特先生,随您的便……’” 


莱萨哈哈大笑,扑倒在桌子上。Ce diable de Polyte……“公共马车套的是一匹白色的驽马。白色的驽马由于年纪已老嘴唇变成了玫瑰红的颜色,它一步步朝前走去。法兰西欢快的太阳团团围住了这辆用褪成棕红色的遮阳板挡住世人耳目的轿式马车。小伙子和大姑娘,不就成了……”莱萨向我举起酒杯。这是第五杯。“Mon vieux(法语,此处可译作:“我的老弟……”),为莫泊桑干杯……”“Mabelle,我俩今天是不是也来开心开心……”我将莱萨拥在怀里,吻着她的双唇。她的两瓣樱唇哆嗦着,肿胀了起来。 

“您可真逗,”莱萨悄声说,闪开了身子。她张开赤裸的双臂,贴在墙上。她的玉臂和粉肩上炽热地燃起了斑点。在钉于十字架的诸神中,这位女神是最令人心荡神移的。“波利特先生,劳驾您坐下……”她向我指了指一张斯拉夫风格的蓝色的斜式安乐椅,椅背用削出来的纤细的木条编成,披有色彩鲜艳的毛皮。我磕磕绊绊地走到安乐椅前,慢吞吞地坐了下去。 

黑夜将一瓶麝香葡萄酒和二十九卷文集,二十九个填满了爱情、天才、欲念的炸药筒放在我的青春身下……我纵身跃起,撞翻了桌子,碰到了搁架。二十九卷文集劈里啪啦地坠落到地毯上,书页向两旁张开,倒立在地上……于是我命运的白色驽马一步步朝前走去。 

“您可真逗,”莱萨叫了一声。 

我在午夜十二点,两姐妹和她们的丈夫由剧院回到家里之前,离开了这幢位于莫伊卡大街的花岗石楼房。我很清醒,我可以走独木桥过河,可是我觉得还是迈着醉步好得多,于是我一面东摇西晃地走,一面用我刚刚杜撰出来的语言引吭高歌。大街两旁路灯林立,致使街道形同隧道,迷雾似波浪般成对翻搅向前,夜行人如妖魔嗥叫于随雾浪沸腾的道壁之间,马路截去了雾中行人的双脚。 

在家里,卡赞采夫已经睡着了。卡赞采夫是坐在那里睡着的,一双穿着毡靴的枯腿伸得笔直。他坐在炉边,头伛在1624年出版的《堂吉诃德》上睡着了。在这本书的扉页上写有献给德布罗伊公爵的字样。为了不惊醒卡赞采夫,我蹑手蹑脚地躺到铺位上,把灯挪到我眼前,打开爱德华•德米尼埃尔写的《吉•德•莫泊桑的生平和创作》(这本书出版于1906年,俄译本出版于1910年。——原编者注)来看。 

卡赞采夫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他的头越垂越低。  这天夜里,我从爱德华•德米尼埃尔的书里得知莫泊桑以1850年生于诺曼底,其母是该地贵族女子,名叫劳拉•德普埃杰文,是福楼拜的堂姐妹。莫泊桑二十五岁上,遗传性梅毒第一次对他发动突然袭击。他以天生的生殖力与乐天精神同疾病展开抗争。起初他头痛欲裂,疑病频频发作,后来出现了幻盲症。他视力衰退。后来又发展为狂躁症,疑心重重,孤僻,喜好无端兴讼。他奋力与病魔搏斗,驾快艇狂驰于地中海,跑往突尼斯、摩洛哥、中非,而且日以继夜地写作。他声誉日隆,于四十之年,自刎喉咙,血流如注,却活了下来。他被关入疯人院。他在疯人院内,用手足爬行……在他病历的最后一页上写着: 

“Monsieur de Maupassant va s’anima liser(德•莫泊桑先生已变为畜类)。”他于四十二岁去世。他母亲比他活得长。我读完这本书后起床。大雾遮天蔽日,直涌至窗前。我的心抽紧了。我已感觉到真相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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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 名牌杂志 | 29 Sep 2017 | 9:34 pm(NZT)

克洛德•西蒙:您为什么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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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Flo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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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奸诈阴险的问题是专留给作家的,而人们从来就没有问过一位画家为什么要画画,也没有问过一位音乐家为什么要作曲……”


 您为什么写作?

[法] 克洛德•西蒙

范大同  译

好几年前,巴黎的日报《解放报》向相当数量的作家提出了那个著名而又阴险的问题:“您为什么写作?”


很自然,回答是五花八门的,而其中绝大部分表现出了多少有些尴尬的辩解形式,就仿佛,对某些人来说,从事这一活动会被人认为多少带有一些耻辱,而需要作一些多少属于伦理道德上的阐释(让我们顺便注意一下,这一奸诈阴险的问题是专留给作家的,而人们从来就没有问过一位画家为什么要画画,也没有问过一位音乐家为什么要作曲……)。


至于我,我记得我大致是这样回答的,如同任何一种人类活动一样,写作活动同样有众多含糊的动机。假如这些动机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为什么不承认这一点呢?普鲁斯特本人,这位巨人,为了得到一个批评或者让他认为很愚蠢的人们来阅读他,会不惜使用任何一种手法……)假如这些动机中的最微不足道的一个——但它并不因此而少存在——是渴望得到社会的承认,是证实他的地位,而且如果可能的话,还要获得成功,那么我认为,最深刻的动机就是,要面对自我通过一个“做”(faire)字来证实他自己的存在。这不是笛卡儿的“我思故我在”,而更是一种“我做(我生产)故我在”,这一需要,在我看来,是最基本的,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都会感到,无论他是以这种或那种形式来回答问题的,也无论是通过做苦活迎来丰收,还是通过做生意,是通过做或建造一座桥,一些机器,还是通过做研究,等等。


为了完整地回答这个问题,我要补充说,如果说我选择了写作来作为该做之事,那是因为我似乎觉得,写作是我做得还算差强人意的事,而那位萨缪尔·贝克特——但,我跟他并没有一起商议过——则以其天才的简明语式,把这一点简述为四个字:“只会这个”。句号结束,仅此而已!


我并不想进入到各种不同进程的细节中,无论是心理的过程或是其他过程,按照这些过程,我在年轻时代尝试过各种不同的活动,诸如绘画或革命行动(当然,这后一种很快就被抛弃了)之后,我被引导着得出跟贝克特一样的结论。然而,在走得更远之前,我觉得有必要认清好多人对何谓文学和何谓作者所形成的某一种概念的真相。


人们常常这样问我,我是如何并且是在什么时候“决定”成为一个作家的,或者,如同某些人大言不惭地所夸口的那样,“献身”于文学的,再或者,按照一种即便不能说是夸张的,倒也可以说是更浪漫的,甚至几乎有些神秘的说法,“进入文学界”(就如同人们进入到一个宗教团会中,或者教士等级中:比如说出家成僧侣,或者入苦修会当修士,由此“告别尘世”!)


我清楚地知道(人们引用了一些著名的——此外还是彻底错误的——例子,比如,尤其是福楼拜的例子,那位“隐居”于外省,把自己封闭在独居状态中的福楼拜,说他那样做只是为了做写作之事,而实际上每个人都知道,即便这位克罗瓦塞的著名“隐修士”[隐修士:又是一个从宗教词汇表中借鉴来的词……]能在很长时间里把自己关闭起来以便工作,他也根本没有告别世俗社会,他依然可以很方便地经常跑去巴黎,甚至去更远的地方,而在性生活层面上,尽管被称作“隐修士”,他甚至还算得上是一个著名的花花公子……)因此,我清楚地知道,这一形象很讨公众喜爱,而且,由此,很多作家还相当真诚地热衷于维持这一形象,同时也维持住这一多少还算得上很神圣的光环,而在传统上,这种多少有些神圣的光环往往围绕在那些具有天赋的几近独享“圣宠”(如同该词所指明的那样)的先知、游吟诗人或者抒情诗人的头上,其同样不无神圣意味的特点就是著名的“灵感”,而早熟的少年天才的例子同样不胜枚举,十三岁就能写历史剧,十五岁就能写长诗,而这,让我头脑大为混乱,我得承认,我不仅从来都没有这样做过,而且,连动这样的念头都未曾动过一下。对这一话题,我应该说,假如在小学课堂上,我曾相当善于做人们在法国称之为“记叙文”的那种练习,那么,在中学课堂上,当我必须面对我几乎无法解决的问题时,面对着那个著名的“法兰西式议论文”,带着它那个同样著名而且永恒不变的三段式的结构(阐述、展开、结论)时,一切都变了,以至于到那时为止在“法语课”上成绩一直名列前茅的我,一下子就名落孙山了,同时,与之相反,我发现我自己对数学却有一种天赋,这就促使我放弃了哲学课,而改选数学方面的课目,以便通过我的中学毕业会考,而且此后还继续学了一段时间的高等数学,然后,兴许是因为太懒惰,或者太愚笨,就放弃了(算来,这还是我的一个小小遗憾呢……)。

我出身于一个宽裕阶层,却并不拥有一笔巨大的财富,我是独生子,少失怙恃,父母的过世让我继承了一片土地,但我没有亲自去经营它们,而它们的收益尽管微薄,却足以让我衣食无忧,无需为度日犯愁,以至于我过上了一种相当空乏的悠闲青年的生活,完全可能做下年轻人通常都会去干的种种傻事,如我方才说过的那样,我尝试过绘画,干革命,偶尔也尝试过写作,随心所欲地旅行,遍游欧洲,从英国到意大利,中间经过德国、苏联和希腊,漫不经心地闲逛于博物馆和书店中,就这样,凭靠着对愉悦的唯一追求,我渐渐地为自己建造起了一种自学成才的机制,而在文学兴趣方面,最基本地(我甚至几乎可以说,唯一地)浮现出来的作家有陀思妥耶夫斯基、契诃夫、康拉德、普鲁斯特、乔伊斯、卡夫卡和福克纳。


最终,为了补全这一培养(或者,假如我更喜欢换一种说法,这一瞎培养……),在共和主义的西班牙有过了可算是革命的一种阅历之后,我,如同在古老欧罗巴的很多居民那样,曾有机会(因为,假如人们能够安全无恙地死里逃生,这还确实是一种难得的机会……)同样有过了算是战争的一种阅历(一种迅速的然而从场面上来说却又相当粗野的阅历:我确实在一支骑兵部队中服过役,我的团是被总参谋部事先就冷酷无情地牺牲掉的那些团中的一个),随后又有“机会”尝识了被俘、饥饿、生理上和精神上的极端被剥夺,然后,好几年之后,又不幸生了一场大病,长期的疾病惩罚我在好几个月时间里一直卧床不起……


现在,最后再说一句话来结束这一小小的开场白,假如在“您为什么写作?”这个问题之外,人们还要加上“为什么写的是小说,而不是戏剧作品或者诗歌?”这样一个问题,那么我就不得不看到我自己忏悔道,那兴许依然还是我与生俱来的懒惰本性在起作用,就是说,我似乎会觉得,小说是一种混杂的体裁,难以定义,人们可以在里面放进无论什么东西,那里才是允许人们自由驰骋的唯一领域,而不必非得事先积累起一些别的专门知识。


因此,如同人们看到的那样,如果说我曾经写作(而且继续从事写作),那并不是出于某种强烈的“使命感”(如同出家修炼,遁入空门,投笔从戎,或者驾驶飞机),而是,假如可以借用一位著名生物学家的名言这样说的话,出于一系列偶然性和必然性的作用,而为了说得更完整,在这些偶然性和必然性上,还必须加上某一种兴趣爱好,因为如果说,写作是一种很艰苦的劳动,那么它同时也是获得一些巨大喜悦的手段……


现在,来回答马上就会提出来的第二个问题,即:“写作是什么?”我的回答(我说的是我的回答,而不是笼而统之的那个或那些回答,因为,那些哲学家,那些语言学家,远比我更优秀的人们已经给出的回答,足以填满成百上千的藏书柜),我的回答,首先,将是一个尽人皆知的老道理:要知道,写作就是——这一点常常被人忘得精光——这跟说话正好相反——在语言中并通过语言来工作,而假如有人问我“那是在做什么?”我会说是在制造(是在生产)并不存在于所谓真实世界中的东西,然而它们跟真实世界有关系,但是在语言中,它同时还跟其他东西有关系,而那些东西,在可以衡量的时间和空间中,彼此间可能相隔无比遥远的距离。总之,作为我刚才得出的必然结果,恰好如同通过一种天才的字母换位,人们得以说阅读(lire)就是连接(lier),写作基本上也就是连接,哪怕就是在最简单的句子中,主语、动词和谓语也“形成了各种关系”,可以说,它们结晶成为一个独一无二的物。


当然,第三个问题也就提了出来:“写什么?”

​显而易见,我在这里说的只是文学写作,同样的显而易见,是小说的写作。我早已经,在各种机会中,在各种采访或谈话中,就此主题做过很长的解释,尤其是在斯德哥尔摩诺贝尔文学奖颁奖典礼上所作的演讲中,以至于我事先就请那些之前曾经听我那样说过或者读到我那么写过的人原谅我不时的重复。


我尤其希望,我的话语不要被当做一种理论演说来接受,而是更简单地作为一些很主观的想法的阐释,而那些想法,我是通过反思我的工作、我的兴趣、我的爱好而渐渐形成的。


我刚才说了,从我那些杂乱无章的自学成才的阅读中,最基本地浮现出来的作家有陀思妥耶夫斯基、普鲁斯特、乔伊斯、卡夫卡和福克纳(尽管涉及最后这一位——从很多方面来说,他曾算是我的老师——时,我不得不有所保留,关于这一点,我下面还会解释的)。


但是实际上,我可以这样说——我甚至就应该这样说——对我而言,真正的叙事文学(我们不妨称它为活着的文学——因为我痛恨使用“现代”一词,它被用得实在是太滥了)是从他们那里开始的,因为,除了司汤达所贡献的几页对滑铁卢战役的描写(这与造型艺术中的情况正好相反,在那里,某个基克拉泽斯人的“诗琴演奏者”,或者某个皮耶罗·德拉·弗朗切斯卡都跟我一样属于当代,都跟一个米罗或一个劳申伯格一样的“活生生”)……除了司汤达的那几页书,我就从来没有对那一类所谓的“传统”小说真正有过什么兴趣,尽管在文学的历史和进展中,它们中的某一些作品(例如《包法利夫人》)毕竟还是那般的重要。


而假如有人问我对此不感兴趣的理由,我想它们可以归纳为以下这一点,一方面,由这些小说所展演的,只是一些单义的、铁板一块的人物,是一些简单得几如漫画般的心理学上的社会“类型”,另一方面,所有这些小说写出来都是为了宣扬一种“伦理道德”,无论它是社会层面的,心理层面的,还是宗教层面的。

​然而,我不仅不是一个道德学家,而且我头脑中还有一些东西使我会有所警惕,每当有一个作者想让我相信他是在讲述一个典范性的故事时,我就会体验到一种无法抑制的厌烦,就是说,恰如狄德罗在小说《宿命论者雅克》中所显示的那样,从一系列虚构的事件中,而他自己则作为这些事件的绝对主人(这主人将决定一切,让这些或那些人物彼此相遇或不相遇,让他们彼此相爱或憎恨,让他们在各自事业中成功或失败,最终走向幸福或走向自杀,等等),由此,从一系列虚构的事件中,我必须得出如下结论,野心终究要得到惩罚,如同吝啬那样,美德终究要得到报偿(或者惩罚,照萨德的说法),或者,如同在福克纳的作品中(正是在那里,我通过阅读跟普鲁斯特齐名的前所未有的文学描写的最伟大天才,真切体验到了唯一的约束,唯一的限制)……由此,如同在福克纳的作品中,人们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天定之命,什么样的在劫难逃,或者我不知道什么样的厄运在惩罚或打击女人、肉欲、罪孽、乱伦,等等。


换句话说,主导着这类小说的法则,本是因果关系的法则,它通过种种事件之间的一条链条(所谓命定的和无法避免的)一直引向乐观主义的或者令人绝望的一个结局(一个结论):这些命数天定的、简化到了极点的人物,从童年到死亡,整个的生命都讲述给了我们,从夏尔·包法利滑稽可笑地进入到他小学的教室中,到爱玛同样滑稽可笑的阅读,再最终到她的自杀,一切全都一览无余地展现了出来,如同一连串条件反射,简直可说是巴甫洛夫式的,而我只是在伟大的福克纳的作品中,才看到了一个可与之媲美的令人赞叹的范例,他丝毫不怕在一份为《喧哗与骚动》而作的序言计划中这样写道(我请求人们原谅我引用的是它的法语译本):“[……]假如人们在下午打发孩子去牧场,而他们则独自留在家里[……],那是为了让那三兄弟以及小黑人们能够抬起眼睛朝向爬在树上的凯蒂裤衩上脏污的裤底,”假如人们好好分析一下,就能看到,这个句子背叛了一向主导着传统小说之制造的可笑冒充,而这对福克纳是很残酷的,因为打发孩子们去牧场度过下午的这一“人们”,不是令人敬重的康普森夫人,而是福克纳本人,而这一“为了”,还有这一“凯蒂裤衩上脏污的裤底”,没有别的目的,只是要让我们相信,这个女孩命中注定就生活在肉欲罪孽的垃圾中,这一对福克纳来说的“污秽”中,而它,就如小说下文所显示的,只会带来种种的不幸和灾难。


这就把我跟那种文学彻底分开了,并使它在我眼中变得几乎无法卒读(幸运的是,在福克纳笔下,恰如在福楼拜笔下,还有——尽管是在极低程度上——在巴尔扎克笔下,那些描写还是留了下来,我跟蒙泰朗或布勒东正好相反,这两人都宣称,每当他们在一部小说中遇到描写段落时,他们就会赶紧把那几页翻过去,而我的个人倾向则几乎正好相反,当小说中一段描写停止下来时,当作者开始投入于一些心理学上或者社会意义上的思考时,这时候,我则要把书页翻过去了)。


因为如果说,作者给我讲述的所有这些事件无疑都是可能的话(一些小黑孩[让我们再次注意一下这个饱含着涵义的细节:黑孩子]看见一个爬在树上的小女孩的裤衩上脏污的裤底是可能的,而当我读到“人们”和“为了”时,我却会简单而又纯粹地起来反抗:想把我当做一个傻瓜吗?……)……由此,如果说,在传统小说中讲述的所有这些事件都是可能的话,那么,它们却并不以任何方式在我眼中显得命中注定、不可避免,当然也就更不会饱含涵义了,以至于,跟巴尔扎克所希望的正好相反,我既无法在他的作品中,也无法在跟他类似作家的任何一部作品中看重“整整一种社会意义上的教诲”(这几个词语是他在为《赛查·皮罗多》和《纽沁根银行》而写的序言信中使用的),同样,我也无法在其他的这部或那部小说中找到一种宗教上、道德上的教诲,或者更简单地,一种实践意义上的教诲。


同样我也无法对人们为我展现的一些毫无色彩变化的人物感兴趣,他们或是傻透了顶,或是坏到了底,或象征着勇敢,或体现为软弱,或是德行的化身,我无法对这样的人的历险,也无法对他们想要向我展现的东西感兴趣。我会带着厌烦把一页又一页的书翻过去,去找到东一点西一点的描写,而它们,突然一下子,会在我内心中催生出可称为愉悦的这一特殊情感。


相反,我对抗任何一个那样的人,只要他对我说,被罗果仁一刀夺命的娜斯塔霞·费里波夫娜的死传达出哪一种教诲,哪一种“道德意义”,我对抗任何一个那样的人,只要他对我说,梅诗金公爵具有一种高于常人的智力,或者完全是个白痴……如果说,读了《包法利夫人》开头的三十页后,我早早地就知道了这一不幸的家庭生活必将积累起各种各样的蠢事,我却决不会知道列别杰夫或伊万·卡拉马佐夫将犯下的无法预计的罪愆,相反,如果说我很难相信凯蒂从童年时代起就注定要成为纵欲狂并落入苦难中,我却会毫无困难地相信(我感觉),当本吉听到从那些打高尔夫球的人嘴里喊出“球童”这个名词时,他只能痛苦不堪地号叫,我相信(我感觉到),普鲁斯特会因为脚底下高低不平的两块街石,突然感觉到就从盖尔芒特家的府邸被带到威尼斯圣马可大教堂前的广场,我相信(我还感觉到),莫莉·布鲁姆可以被她打算第二天去集市采买的多汁水果的联想带入色情的梦幻。

之所以我会如此强烈地体验到这一类情感,之所以我谈到的那些巨匠出现之前的整个叙事文学在我眼中是那么淡而无奇,厌而无趣,至多不过是好奇心和探查欲的一个对象,那是因为某种相当基本的事已经发生了,在十九世纪的进程中悄然出现,潜移默化,在如今正趋于结束的二十世纪的开端则是大张旗鼓,轰动一时,这种东西,它达到了一种彻底的颠覆(我是在其词源学意义上采用这个词的),就是说,它把某一种小说观搅了一个天翻地覆(这一说法同样也要按其字面意义来理解)。对这一种颠覆,请允许我按照以下的方式来阐释:寓言被驱逐出了本来被假设为寓言之载体的文本,而只留下这一文本本身。换言之,占优势主导地位的,已经不再是一种因果关系上的必要性,而变为了一种表示质量上的必要性,为了阐明我的意思,我将引用艺术史家恩斯特·贡布里奇的下面这段话,他在谈到绘画时,分析了一种同样的进展(或说是一种革命):


“基督教艺术的目的(目标),在于给予神圣人物尤其是神圣历史以一个地位,一个在观众眼中可信和感人的地位。”一开始在拜占庭人中,故事被构思为一种建设性工具,用于教训的目的,“依靠一些简洁明了的象征符号,故事在其中得到讲述,这些符号将使它更多地被理解,而不是被看到。”一棵树,一座山,一条溪流,一大片岩石,由一些图文“符号”来表明。“然而,渐渐地,人们感到有一种新的要求,要求做得让观众几乎可说是变成为故事的见证者[……]而故事则被看成是他沉思的对象,”人们就这样逐渐地见证到自然主义的兴盛,而乔托就是其最初的艺匠之一,其进程一直继续到后来,贡布里奇这样告诉我们道:“远景中的自然主义风景,直到那时为止还始终都是按照中世纪艺术的概念,阐明一些谚语格言,反复灌输道德教训,把没有人物和故事情节的各个地点填充得满满当当的这一风景[……]可以说在十六世纪吞噬了所有的近景,直到随着乔吉姆·帕蒂尼尔乔·帕蒂尼尔这类专门家的产生,所谓的目的终于达到,他们做得如此好,以至于画家所创造的东西,不再从跟一个重要主题的某种关联中,而是从那样的一个事实中赢得了它的确切,这个事实就是,如同音乐那样,它反映了世界的和谐本身。


我觉得,我们甚至不需要搬移这一分析的措辞,来十分精确地描绘我所谈到的小说革命的进程和阶段,“简洁明了的象征符号”本来就是人物和地点的这些描绘的同等意思,直到十九世纪,它们一直就在不可或缺地重现,如同在寓言小说、哲理小说中同样多的老一套,无论它们出于伏尔泰之手,拉克洛之手,或是萨德之手,在这些小说中,始终不变地,所有的漂亮女子全都有一种“百合与玫瑰”的面容,全都“身材苗条”,所有的老妇人全都是“丑陋的”,所有的树荫和草坪全都是“阴凉清爽的”,所有的荒漠全都是“可怖的”,等等,等等。


而乔托曾扮演过的角色,在我看来,现在是落到了巴尔扎克的头上,这就仿佛,在他一心想说服人、“教育”人的欲望中,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一种依靠虚构事件来作演示的弱点,就是说,这里依然借助一下贡布里奇的话,努力做到使读者“几乎可说是变成为事件的见证者”,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得引入头一回不再是陈词滥调的大段描绘:即对地点、对人物的描绘,经常被置于故事叙述的一开头,或者于主要人物出场时(按照一个戏剧作者的方式,出于舞台导演的需要,撰写一段注释文字,其中一一指明布景的主要元素,人物的年龄、身体状况和服装穿着:在此,让我们好好地回想一下吧,巴尔扎克本人是如何用戏剧语汇谈论他的作品的,既然他把自己的作品标题为《人间喜剧》……)。


自此,在十九世纪期间,产生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可说是复制了贡布里奇谈到绘画时曾分析过的现象:那就是,渐渐地,在小说中,描写不仅仅将要增多,而且将要碎片化,散布在叙述中,而不再被限定在作品最开头或者人物第一次出现的时候,而且,主要还是在福楼拜笔下,不断地重现,通过一些小小的笔触而逐渐变大,直到最后,构成文本的材质(tissu)本身,而在普鲁斯特那里,它将打破叙述与描绘之间约定俗成的分界,因为,还有必要非得说出分隔开报告和绘画之间的整个距离吗?一方面,是对一个故事情节、一个事件的文字报告,例如:“鲁昂来的火车五点钟进站”,另一方面,则是一种形象描绘,就像莫奈和普鲁斯特所描画的那样,同一列火车在圣拉撒路火车站大玻璃天棚底下的进站或者出发……


如同画出来的作品那样,写出来的作品从此也将不再因跟一个重要主题的某种关联而“赢得它的贴切”,而是因那样一个事实,即它将如同音乐那样,努力反映“世界的和谐本身”,而在绘画中,依然还是同样,重要的并不是被再现或讲述出来的事件或故事,而是这些事件得以被画出来或写出来的方式。


然而,为避免任何误会,我必须特别说明一下,假如说,我相当赞同让·里卡尔杜让·里卡尔杜(1931—),法国作家,新小说理论家。的这一说法:“从此小说不再是一段历险的叙述,而是一种叙述的历险”,那也不是不带有某种忐忑,某种迟疑的,毕竟,这样一种论点所带来的危险,还有它可能会引起的混乱,无论是有道理还是没道理,已经出现在了我面前,因为,人们为了做到无视始终同时作为载体和结构的语言身份的暧昧,为了野心勃勃地达到——效仿雷蒙·鲁塞尔对能指之物质性的唯一研究中所孜孜追求的——这一和谐,我似乎觉得,实际上这是在走向一种干枯化,一种同样危险的无果。

刚才,当我说到本世纪开端的伟大作者所完成的颠覆把小说观搅了一个天翻地覆(sens dussus dessous),我实际上应该说的是,前翻后覆(sensdevant derrière)。换句话说,在传统小说中,意义预先存在于作家的工作之前,而现在则相反,意义将由这一工作来生成,而且还需要说一句,那是复数的意义,而非确定不变的,以至于文本从单义的变成了多义的,因而排除了达到任何一种教育的意图,任何一种“信息传达”,它尊重读者的自由,只是努力向他建议(跟那些印象派艺术家一样)一个特意给予的有关这一世界的可说是主观的形象,而按照罗伯-格里耶的说法,这一世界既没有意义,也不荒诞,而仅仅只是存在着(est)。


因此,是“一种叙述的历险”。假如说,巴尔扎克、司汤达、左拉,甚至还有福克纳,在动笔写作之前,就已经有了关于生活的意义、关于世界、关于社会的一个想法或一些想法要交流(如同人们所说的,要“表达”),那么,对于我,写作就只是通过这种把我同时构成为说话和思维的生命体的语言(通过这种言并在这语言中)来寻找,把我同时构成敏感的生命体的这一大团感情、感觉和回忆的表面十分分散的种种成分,是如何结合在一起的,还有,很奇怪地,福楼拜和托尔斯泰这两位如此不同的作者,居然用几乎相似的话语说到它们,就是说,所有那些记忆、思想和感觉同时展现出来,“形成无法估计的数量”(托尔斯泰),并通过“零碎片断”来构成种种组合(福楼拜)。


对我来说历险就在这一时刻开始了,因为,在这番寻找的任何时刻,语言(这一语言通过它的转义[tropes]、它的隐喻[métaphores]“在我们之前就已经在说了”,因为词语,恰如雅克·拉康很正确地强调的那样,并不仅仅只是符号,它还是“涵义的纽带”)……因此,这一语言,一方面以它线性的结构和它句法的法则迫使我寻找一种次序,指定一些先行权,同时,随着我写下的每一个词,又在不断地向我建议,建议一开始根本就预料不到的多种多样的前景、可行的道路、形象、和谐、一致,对这种种开放,我远不会像那个想让语言服从于(或者让它服务于)思想的人那样排斥它们,而是会检查它们,或保留或丢弃,并常常投身于我以前根本没有涉足过的一些方向,以至于在这工作进程中所做的,远要比我最初模糊——非常模糊——的计划要丰富得多得多。正如我好几年之前所说的那样:“谁加工语言,同时也就被它加工……”


保尔·瓦莱里坚持认为,平淡而常用的话语传播的是它的意义,而文学话语的目的则以感官享乐为目的。这样的一个宣告兴许将激起某些人的愤慨,因为对这些人来说,任何文字首先必须得有用,得鲜明,得带有一种道德寓意;但是最终,人们会把这样的一种功能指派给绘画、音乐吗?至于那些要求文学、小说为他们提供一种实用的教诲,比如说为他们展现“希望”之路或“自由”之路的人,书店和图书馆的书架已经充满了这样的建设性作品。那么,还允许为某些边缘之人争取一点点这种自由吗?


艾利·福尔在为他那部惊人的著作《形式的精神》作总结时这样写道:“艺术跟任何一种社会意义上的目的性都没有丝毫关系,因为,无论它上升得多高,它从来都无法在那一高度上维持住政治平衡,它兴许只能构成为这一政治平衡的一个甚至无法确定的理想形象,而‘道德’,作为这一平衡的所谓工具,只能在它的废墟上统治,一旦它重新露面便又迅速逃逸。[……]如果要从社会——至少是西方社会——所处的乐观主义观点来讲,它是反社会的,我是想说,它是在追求被其不断进化弄得很混乱的某种一致幸福得难以言传的完美。它在很多情况下是背离道德的,首先是由于它对爱狂热追捧。它还始终是非道德的,既然它寻求从一些事件和物件中抽取对情感品质无动于衷的种种和谐,而道德家们则要把这一情感品质赋予那些物件和那些事件[……]唯有它才从生活中只等待生活本身,唯独只有它才在它自己的实践中,或者,说得更严格一点,只在死亡中,寻求它的回报。


这些思考无论看起来有多么正确,在我眼中却是错的,只因其跟固有观念的某种一致。因为“道德家们要赋予那些物和那些事的这一情感品质”常常——即便还不能说永远——只不过是已经确立的种种不同权威自我遮盖所用的面具,为的是维持住自身地位,惩罚或放逐扰乱秩序的那一切,无论如何,它们是这一秩序的既得利益者。


当然,建立起种种和谐,就是说建立起字词之间、形象之间的正确关系,同样,对科学而言,则是在诸如热量、膨胀或重量等现象之间建立起正确关系,可能会显得“跟任何一种社会意义上的目的性都没有丝毫关系”。悖论的是(而历史就在那里教导我们这一点),当艺术或科学试图看重种种社会意义上的考虑,种种意识形态,或者某一种伦理道德时,它们恰恰就会因这一事实本身而被剥夺任何价值,被剥夺任何施加于种种事件的真正能力。我们并不需要走得很远去伽利略那里寻找例子。米什莱在《女巫》中写道:“请给我指出一门不曾是叛逆的科学来。”至于文学或艺术,那就只需要回顾一下萨德、福楼拜、波德莱尔、塞尚或梵高,不是遭迫害,就是成为嘲笑对象,只因触犯了信仰、风俗或者已被认可的价值。今天,所谓社会主义国家的领导人很惊恐地发现,人们想使之屈从于社会需要的一种科学、一种文学或一种艺术,都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无论是李森科、米丘林,还是在这些国家中通行了半个多世纪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鼓吹者们,他们的结果便是让国家沉溺在一种停滞不动的状态中,就是说,由于一切都在不断地运动和改变,他们就处在了灾难性的滞钝中,无论在经济方面还是在社会方面。


由于我既不是哲学家,也不是社会学家,我无法确切地说出何谓进步。相反,同任何人一样,我能够证实世界处在永恒的改变中,永恒的变化中,按照诺瓦利斯在光明世纪末期谈到数学与言语时的说法,只要文学与科学都只关注自身,那么它们便都一样处于这一普遍的运动中,而假如人们想强迫它们,它们就会复仇,如同诺瓦利斯总结的那样,对那个如此虐待它们的人,它们会让他说的满嘴都是荒诞话。


谢谢诸位的关注。 

(1989年10月在博洛尼亚大学所作的文学讲座的文字稿,撰写于1989年8月。)




 

Source: 名牌杂志 | 28 Sep 2017 | 8:58 pm(NZT)

纪德:忒修斯

​ “我就是风,就是波涛。我就是草木,就是飞鸟。我并不停留在自身,同外界的任何接触,绝没有向我启示我的局限,而只能唤醒我身上的情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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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Flo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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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忒修斯

(节选)



[法] 安德烈•纪德

李玉民 译


第01章 我一生的经历,本来是希望讲给我儿子希波吕托斯听的,以便让他长些见识;不料他去世了,我还是要照样讲述。如果他在世,我就不敢像现在这样,叙述那几次艳遇:他特别害羞,在他面前我不敢谈论我的恋情。再说,那些恋情的重要性,仅仅表现在我的前半生,不过也至少教会了我认识自己,同我降伏的各种怪物没什么两样。因为,“首先要弄明白自己是什么人,”我对希波吕托斯说道,“然后才好从思想上接受并实际掌握遗产。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同我当初一样,是个王子。这是事实,根本无法改变,也就必须承担义务。”然而,希波吕托斯不大在乎,比我在他这年龄时还不在乎,他也像我当年那样,优哉游哉,用不着了解那么多。我在天真烂漫中度过的少年的时光啊!无忧无虑地成长!我就是风,就是波涛。我就是草木,就是飞鸟。我并不停留在自身,同外界的任何接触,绝没有向我启示我的局限,而只能唤醒我身上的情欲。我在抚摩女人之前,就已抚摩了果实小树的嫩皮、海边的光滑石子。狗和马的皮毛。见到潘神、宙斯或忒提斯向我展示的一切美妙的东西,我都会勃起。 

有一天,父亲对我说,不能像这样持续下去了。为什么呢?还用问,就因为我是他儿子,我必须配得上他要传给我的王位……可是当时,我坐到清凉的草地上,或者灼热的沙砾上,就觉得非常舒服。然而,我不能说我父亲讲得不对。他拿我本人的理由说服我,做得当然很好。我正是受此教益,后来才实现了我的全部价值;不管悠闲自在的状态多么惬意,我还是停止了那种放任的生活。他教我懂得,任何伟大的、有价值的、流芳于世的业绩,不付出努力是得不到的。  我在他的劝导下,第一次做出了努力,就是翻动岩石寻找武器,他对我说波塞冬将武器藏在了一块岩石下。他见我通过这种锻炼,力量增长得相当快,就总是哈哈大笑。这种肌体的锻炼,也倍加锻炼了我的意志。寻找毫无结果,附近一带的重石全移了位,我又要开始向宫殿门口的石板进击,他却制止了我,对我说道:  “武器不如掌握武器的手臂重要,手臂又不如指挥手臂的聪慧的意志重要。喏,武器就在这儿,我等到你能得心应手时才交给你。我感到从今往后,你有雄心壮志使用这些武器,也有赢得荣名的渴望,只用来从事高尚的事业,为人类谋幸福。你的童年时期过去了。做个男子汉吧。要善于向男子汉们表明,他们当中的一个将有什么本领,打算有什么作为。世上有重大的事情可做。你要去争取。” 
第02章  我父亲埃勾斯人很好,特别有教养。老实说,我仅仅是他推定的儿子。有人对我说过这事儿,而我是伟大的波塞冬生育的。果真如此,我用情不专的性格,就是这位神传给我的。在女人方面,我从来就不能专一定情。有时碍于埃勾斯,我才收敛一点儿。但是,我感谢他的监护,也感谢他在阿提卡恢复了对阿佛洛狄忒的崇拜。我很遗憾一次不幸的疏忽导致他死亡;我冒险去克里特,吉凶难卜,说好如果得胜返回,船上就挂白帆,而我却挂了黑帆。人不可能事事都想到。不过老实说,我若是们心自问,会不会有意那么干,我还真不能保证那是一次疏忽。可以这么讲,埃勾斯挡我的路了,尤其是精通巫术的美狄亚插了手,她像埃勾斯自我感觉的那样,觉得他当丈夫有点儿老了,就出了个讨厌的主意,让他服药重返青春,那样一来,他就会阻碍我的前程,而照理每个人都能轮到机会。不管怎样,他望见船上挂着黑帆……我回到雅典时得知他跳海自杀了。 

我认为做了几件大好事,这是个事实:我从大地上彻底清除了不少暴君、强盗和魔怪,清扫了一些连最大胆的人踏上去都心惊肉跳的险径,也廓清了天空,以便让人额头不要垂得那么低,不要那么惧怕意外的事件。  必须承认,那个时期乡间并不太平。村镇分散,隔着广阔的荒野,连接村镇的道路很不安全,要经过茂密的森林、山间的隘道。有些地点十分险要,强盗盘踞在那里,杀人越货,至少也要勒索些许赎金才肯放人;而且任何警察都鞭长莫及,控制不了。强盗打劫,匪徒抢掠,再加上凶猛的野兽袭击,妖魔鬼怪作崇,结果一个失慎的人遭难,还真弄不清是吃了恶神的晦气,还是仅仅遭了人的暗算,弄不清像俄狄浦斯战胜的斯芬克司,或者柏勒洛丰战胜的蛇发女魔那样的怪物,究竟接近人还是接近神。凡是无法解释的,都带有神的色彩,恐怖的情绪扩散到宗教,以致英雄行为往往有读神之嫌了。人要赢得的头几场最重要的胜利,就是降伏神。  无论是人还是神,只需夺过武器,反过来对付他,就像我夺过埃皮达乌鲁斯的可悲的巨人柏里斐忒斯的狼牙棒那样,才能认为真正战胜了他。  至于宙斯的霹雳,我跟您说吧,人总有夺过来的时候,就像普罗米修斯夺过火那样。对,那是最后的胜利。不过,在女人方面,我总是喜新厌旧,这是我的优势,也是我的弱点。我摆脱了一个,只为了拜在另一个的长裙下,而且征服任何女人,无不自己首先被人家征服。庇里托俄斯(庇里托俄斯,希腊神话中拉庇泰人的领袖之一。在他的婚礼引起的一场恶战中,忒修斯帮拉庇泰人征服了人头马肯陶洛斯人。 )说得对(啊!我和他相处多么融洽!),关键是不要让任何女人给吓住,别像赫拉克勒斯落入翁法勒(翁法勒,希腊神话中的吕狄亚女王,她接受要向神赎罪的赫拉克勒斯给她当三年奴隶。)的怀抱那样。既然我向来不能也不愿割舍女人,每次追求新欢,我总在内心告诫自己:“去追求,但要往前走。”如果说有一个女人借口保护我,有朝一日企图用一根线捆住我,把我同她捆在一起,线固然很细,但是没有拉长的弹性,那个女人也正是……不过,现在还不是谈她的时候。  在所有女人中,安提俄用最接近拥有我。她是阿玛宗人女王,同她的属民一样只有一个乳房,但是无损于她的美貌。她训练赛马、格斗,肌肉发达结实,比得上我们的竞技力士。我同她搏斗过。她被我抱住,就像雪豹一样挣扎,没了武器就用指甲和牙齿,乱抓乱咬;她见我哈哈大笑(我同样没有武器),更是暴跳如雷,可又控制不住自己爱我。我从未拥有更为童贞的女子。我并不在乎后来她只用一个奶头喂她儿子,我的希波吕托斯。我正是要以这种贞洁、这种野性培养我的继承人。以后我还要讲述我终生的悼念。因为,生在世上还不够,还要不枉此生:必须传下去,必须做到后继有人,我祖父就一再对我这样讲。庇忒斯、埃勾斯,都比我聪明得多,庇里托俄斯也如此。不过,别人承认我通情达理,其余的随后而来,只要有好好干的意愿,而这种意愿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有一种勇气,也寓于我这体内,推动我去干些胆大包天的事情。我壮志凌云:我表兄赫拉克勒斯的丰功伟绩,我年轻时听人讲述,就急不可待了;我一直生活在特雷泽纳,要去雅典找我的推定的父亲时,也不管别人的建议多么明智,根本不愿意听,我知道走海路最安全,但我偏偏要走陆路,正因为陆路绕远,旅途凶险,才使我跃跃欲试,以便考验我的勇敢。自从赫拉克勒斯拜在翁法勒的膝下之后,形形色色的强盗都欣喜若狂,重又在那些地方逞凶肆虐。我长到十六岁了,可以一展身手。这次轮到我了。我兴奋到极点,心怦怦狂跳。我要安全干什么!我嚷道,要平坦的道路干什么!毫无荣耀的那种安逸,还有舒适、懒惰,我都嗤之以鼻。因此,我去雅典,就取道伯罗奔尼撒地峡,先考验一下自己,结果同时认识了自己的膂力和毅力,剪除了几个名副其实的凶恶的强盗,诸如辛尼斯、柏里斐忒斯、普洛克路斯忒斯、革律翁(不对,这个是赫拉克勒斯除掉的,我想说的是刻耳库翁)。当时,我甚至出了点儿差错,误杀了斯库龙;他似乎是个大好人,非常真诚,又有一副热心肠,乐于帮助行路之人;可是这种情况,别人告诉我也太迟了,由于我刚刚把他杀掉,有人就干脆说他可能是个坏蛋。  我也正是前往雅典的路上,在一片石刁柏丛中有了第一次艳遇。拍里戈涅身材修长而灵活。我刚杀了她父亲,但是我让她生了个大胖小子:墨拿利普,也算是补偿了。我无意久留,离去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那母子二人。可见,我做过的事占据不了,也拖不住我,而还要做的事更能把我调走;在我看来,最重要的事情会接踵而来。  因此,我不会在琐碎的准备上过多耽搁,大不了花费一点点时间。然而,我面临一次令人叫绝的奇遇,连赫拉克勒斯都没有经历过。我要细细道来。 


第03章  这件事的过程非常复杂。首先要交待一句,当时克里特岛很强大,由弥诺斯统治。他认定他儿子安德洛革俄斯之死,应由阿提卡国负责(在希腊神话中,安德洛革俄斯是被忒修斯的父亲埃勾斯杀死的。 ),便采取报复的办法,要求我们每年进贡七对童男童女,据说是为了满足弥诺陶洛斯的食欲。弥诺陶洛斯那个怪物,是弥诺斯的妻子帕西淮同一头公牛交配生下的孩子。这些牺牲品的命运已经确定。  且说那年,我刚回到希腊。尽管命运放过了我(命运往往放过王子),我还是不顾父王的反对,要求算我一份儿……我无需享有特权,声称全凭勇敢来表明自己与众不同。我自有打算,要战胜弥诺陶洛斯,一举把希腊从被迫进贡的讨厌的义务中解放出来。再说,我也渴望了解克里特:那里盛产美妙而奇特的物品,源源不断地运到阿提卡。于是我启程,加入了另外十三人的行列,其中有我的朋友庇里托俄斯。  三月的一天早晨,我们到达小镇阿姆尼索斯,这是附近岛国京城克诺索斯的港口,而弥诺斯就住在建在京城的王宫里。如果没有一场暴风雨阻隔,头一天傍晚我们就应该到达。我们一上岸,武装的卫士就围上来,缴下我和庇里托俄斯的短剑,还搜了身,确认我们没有带别的武器,然后才带我们去见特意率领下臣从克诺索斯赶来的国王。老百姓蜂拥而至,争相挤上来围观。所有男人都光着上身。惟独坐在华盖下的弥诺斯穿着长袍,那是用一整块深红色布料做的,从肩头一直垂到脚面,波纹显得十分威严。他那赛似宙斯的宽阔的胸脯上,展示着三串项链。许多克里特人也戴着项链,但是很粗劣,而弥诺斯的项链,都是由宝石和楼刻成百合花的金叶子组成。他坐在上方由两把斧钺护卫的宝座上,右手朝前伸去,握着在他身前同他一样高的金权杖,左手则拿着一枝三叶形花,类似他项链上的花朵,但是大得多,看上去也像金子做的。他那金王冠上竖起一大扇羽饰,镶有孔雀羽毛、鸵鸟和翠鸟羽毛。他表示欢迎我们来到他这岛上,然后久久地打量我们,嘴角挂着带几分嘲讽的微笑,只因我们是来送命的。他身边站着王后和他女儿:两位公主。我很快发觉,大公主留意看我。就在卫士要将我们带走的时候,我看见她俯过身去,用希腊语对她父亲说道(声音很低,但是我的耳朵非常灵敏):“求求你了,饶过那个吧,”同时她还指了指我。弥诺斯又微微一笑,命令卫士将我的伙伴们押走。他面前刚剩下我一人,就开始盘问我了。  我早已打定主意,要特别谨慎从事,一点儿也不透露我的高贵出身,也决不透露我的大胆的计划,但事到临头我却突然觉得,既然我引起了公主的注意,那就不如开诚布公,而公开声明我就是庇忒斯的孙子,比什么都更能使公主贴近我,并博得国王的恩典。我甚至暗示,据阿提卡那里流传,我是伟大的波塞冬所生。弥诺斯听了这话,便郑重提出,为了澄清事实,等一会儿我必须经受波涛的考验。对此我满口答应,表示无论什么考验,我确信无往而不胜。我这种十足的信心,即使没有打动弥诺斯本人,至少也赢得了宫廷这些贵妇的好感。  “现在,”弥诺斯说道,“您立刻去用餐。您那些伙伴已经坐好等着您呢。您颠簸了一整夜,正像我们这里所说的,也该填填肚子了。您休息一下。傍晚时分,有一场隆重的竞技大会欢迎你们,我要请你们参加。然后,忒修斯王子,我们要带您去克诺索斯。您就睡在王宫里,同我们一起用晚餐,是一次家庭便餐,您不会有拘束之感,这些夫人也会很高兴听您讲讲先前的英雄事迹。现在,她们要去打扮一下,好参加盛会。到那里我们还会见面,考虑您这王子身份,而我又不愿意公开对您另眼看待,就安排您和您的伙伴们直接坐到王室包厢的下方,这样,您的伙伴们也借了您的光。”  欢迎会在朝向大海的巨大半圆形竞技场举行,吸引来大批观众,有男有女。他们来自克诺索斯、利托斯,甚至戈尔图恩,听说那很远,相距有二百斯塔德(斯塔德,古希腊长度单位,一斯塔德长180米。);还有的来自其他城市和周围的村庄,可见农村人口也特别稠密。我看什么都感到惊讶,无法形容我觉得克里特人多么陌生。阶梯看台坐不下,走廊和楼梯台阶都挤满了人。女人同男人一样多,大部分也都裸露着上身,只有少数几个穿着胸衣,还开得很低,照习俗将乳房露在外面:在此我得承认,觉得这种习俗实在不讲廉耻。男人和女人都穿着束身半短背心,扎着腰带,腰身束紧到了荒唐的程度,简直就像沙漏了。男人几乎一色棕褐肌肤,手上戴的戒指,腕儿上戴的手镯,脖子上戴的项链,几乎同女人一样多。女人的肌肤个个雪白。除了国王,以及他兄弟拉达曼堤斯、他的朋友代达罗斯,所有人的脸颊上都没有胡须。王后和公主的看台在我们座位的上方,踞高俯瞰全场。她们展示着极其华丽的衣裙和首饰,每人都穿着镶边裙,在臀部下方奇特地撑开,再呈绣花荷叶边状一直垂到穿着白皮靴的脚面。王后端坐在小看台正中,以其豪华的服饰尤为引人注目;她担臂露胸,肥乳上饰满了珍珠、珐琅和宝石;脸颊两侧垂下长长的发卷,额头则由一束束小发卷遮护。她长着一副贪食的嘴唇、上翻的鼻子,眼睛大而无神,目光酷似牛眼。一副金冠并没有直接戴在头发上,有一顶可笑的深色布帽村在其间,并从金冠下探出来,高高翘起,尖端微微下弯,犹如额头长出的独角。她的胸衣前面一直袒露到腰带,从后背连上去,领子呈大喇叭口状。裙子在她周围展开,乳白色衬地儿有三排绣花十分悦目:一排大红的鸢尾花,一排番红花,靠裙摆底边一排是带叶儿的紫罗兰。我坐在正下方,可以说只要回头一仰望,就不仅赞叹那裙子颜色的搭配、图案的美观,还要赞叹那做工的精细。  大女儿阿里阿德涅坐在母亲的右边,正在指挥斗牛。她的服饰不如王后那样华丽,衣裙颜色不同,裙子上只绣了两排图案:上一排是狗和鹿,下一排是狗和山鹑。坐在帕西淮左边的淮德拉,年龄显然小得多,她裙子上的图案也是两排,上排是玩铁轱辘圈儿的孩子,下排是更小的孩子,正蹲着玩弹球。她带着童稚的乐趣观看表演。新鲜的东西太多,令我目不暇给,惊叹不已,也就不大留意表演,但是在合唱、跳舞、角斗相继表演之后上场的杂技演员,动作非常惊险,却又十分敏捷、迅疾而灵活,也着实出乎我的意料。我本人很快就要同弥诺陶洛斯较量,能观看他们的假动作、把公牛遛得疲惫而晕头转向的腾挪闪跳,倒也受益匪浅。 


第04章  阿里阿德涅向最后一名获胜者授了奖,弥诺斯便由朝廷官员簇拥着,宣布竞技表演结束,并叫我单独来到他身边。 

“忒修斯王子,”他对我说道,“现在我要带您去海边,要您接受考验,考验您是否如您刚到时所说的,果真是海神波塞冬的儿子。”  于是,他走到浪涛拍击岸脚的呷角的岩石上。  “我这就将王冠抛进波涛里,”国王说道,“以便向您表明,我相信您能从海底给我捞上来。”  王后和两位公主都在场,渴望观看这次考验;因而我受到鼓舞,提出异议:  “要给主人叨回一件物品,哪怕是一顶王冠,难道我是条狗吗?无需诱饵,让我潜入海中,给您捞上点儿什么,足以证明我的身份。”  我的胆子越发大了。当时起了风,刮得还相当猛,恰巧掀起阿里阿德涅肩头的一条长披巾,并朝我刮来。我微笑着一把抓住,就好像是公主或神灵赠给我的。我立刻脱掉穿着显得缩头缩脑的紧身外衣,将披巾缠在腰上,再从大腿之间拉到前面系好。这看似顾些羞耻,决不在这些夫人面前展示我的阳物,但是我这样做,就能掩饰我挂在皮带上保存的钱袋。不过,钱袋里装的并不是钱币,而是从希腊带来的几颗宝石,因为我知道无论到什么地方,这些宝石都会完全保值。  我这才深吸一口气,扎进水中。  我扎入水中,趁势潜得相当深,从钱袋里取出一颗玛瑙和两颗绿玉囗,才又浮出水面。我回到岸上,极其殷勤地将玛瑙献给王后,将绿玉囗献给两位公主,佯装是从海底带上来的,更确切地说(因为在我们陆地都十分珍稀的宝石,不大可能同时在海底找到,况且我也没有时间挑选),佯装是波塞冬亲自交给我的,让我敬献给我这些夫人,从而比考验还能更有力地证明,我是神种,并受神的宠爱。  随后,弥诺斯便将我的剑还给了我。  过了一会儿,我们就乘车去克诺索斯了。 
第05章  我疲惫到了极点,见到王宫宽阔的庭院、带扶手的巨大楼梯,以及曲折的走廊,丝毫也没有惊讶的反应了,任由举着火炬的尽心尽力的仆人引我上三楼,直到给我准备的客房。房中点着好几盏灯,他们只留一盏,将其余的几盏吹灭,便退出去了。我们乘车走了一整夜,凌晨才到达克诺索斯;在漫长的旅途上,我虽然睡了觉,但是一躺到芳香的软榻上,我就沉沉睡去,直到傍晚才醒来。 

我根本算不上是以四海为家的人。来到弥诺斯的宫廷,我头一次领悟自己是希腊人,不免有客居异乡之感。各种新奇的事物:衣着服饰、风俗习惯、言谈举止、家具(在我父亲那里,陈设就很简单)、器物及其使用方法,我见了无不感到惊讶。周围如此文雅讲究,我自惭形同野人,越惹人笑话就越显得笨拙。我吃饭时习惯用手抓起食物送到嘴里,而这些轻巧的金属或按金又于、这些用来切肉的餐刀,我使用起来就觉得比最重的武器还要沉。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我应该交谈,却更加显得笨嘴拙舌。神啊!我感到自己多么局促不安啊!我一向独来独往施展本领,这是头一回同这么多人打交道,不再是以勇力搏斗并战而胜之,而是要讨人喜欢,这方面我真是一点儿也不摸门儿。  晚餐我坐在两位公主之间。主人对我说,这是家庭便宴,不拘礼节。的确,餐桌上只有弥诺斯和王后、国王的兄弟拉达曼堤斯。两位公主和她们的弟弟格劳科斯,此外没有邀请任何客人,惟独小王子的希腊文教师是个例外:他刚从科林斯而来,主人甚至没有向我介绍。 他们求我用自己的语言(他们全都能听懂,讲得也很流利,只是稍微带点儿口音),讲讲我的所谓英雄事绩。我讲如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普洛克路斯忒斯对待行人的方式来对待他,把他的个头儿高出我的一截削掉,我很高兴小淮德拉和格劳科斯听了狂笑不止。不过,大家讲话都很有分寸,避而不谈我为何来到克里特,佯装只把我看作一名过客。 这顿家宴期间,阿里阿德涅自始至终都在台布下用膝盖挤我;然而,小淮德拉散发的热气大其令我心慌意乱。可是,坐在我对面的王后帕西淮,那直勾勾的目光要把我活活吞下去;而坐在她旁边的弥诺斯,嘴角却始终挂着微笑。惟独黄色大胡子拉达曼堤斯脸色有点儿难看。吃完了第四道菜,他们二人说是要去出席,便离开了餐厅。到后来我才明白他们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晕船还没有完全好,这顿饭吃得太多,喝得更多,给我满上的各种果子酒和烧酒,我全喝下去了,结果我很快就晕头转向了,因为平常我只喝水或搀水的果子酒。眼看就要失态了,我趁着还能站起身来,便请求出去一下。王后立刻带我去她的寝宫隔壁的小卫生间。我大大地呕吐了一通,然后去寝宫找她。她正是坐在沙发床上开始同我谈话。  “我的年轻朋友……”她说道,“您允许我这样称呼您吧,赶紧利用我们俩单独在一起的机会。我并不是您所以为的样子,但也决不怪您;其实您这人非常可爱。”她一再强调她的话只讲给我的灵魂,或者我不知道的什么内心,可是同时,她的手也不闲着,先抚摩我的额头,再探进我的紧身皮衣里,抚摩我的胸脯,仿佛要确信我在她眼前是实实在在的人。  “我不是不知道您的来意,也就力图防止出差错。您的杀气很重,来同我儿子拼个你死我活。别人怎么讲他,我不得而知,也不想知道。噢!不要听而不闻我内心的呼声!别人叫他弥诺陶洛斯,也一定向您描绘过,不管他是不是怪物,他毕竟是我儿子。”  话讲到这地步,我认为应当说明一下,我对怪物也不乏兴趣;可是她不听我的,径直讲下去:  “请理解我:我的禀性有狂热信仰的倾向,独独崇爱神灵。可是要知道,事情难就难在,根本弄不清神何处始,何处终。我经常拜访我的表姐勒达(勒达,希腊神话中的海中仙女,斯巴达王后,一天她沐浴时,宙斯化作天鹅到她怀里。后来天鹅蛋生出四个女儿,其中波吕丢刻斯和海伦是宙斯生的)。对她来说,神兽附在一只天鹅身上。因此,弥诺斯也理解我的愿望,要给他生个神种做继承人。然而,如何分辨神播的种子可能存于兽体呢?如果说事后,我只能哀叹自己的过错,我完全感到,这样对您这样讲,就是剥夺了这事儿的崇高性,不过我向您保证,忒修斯啊,在当时确是神圣的。您要知道,我那公牛不是一头寻常的牲畜,那是波寒冬赠送的,作为我们播祭时给他的祭品;可是,那头牛好看极了,弥诺斯狠不下心来牺牲掉,这就是神要通过我的欲念进行报复的原因了。您也必定知道,我的婆母欧罗巴(欧罗巴:希腊神话中腓尼基公主,被化作白牛的宙斯劫持到克里特,生下苏诺斯和拉达曼堤斯),当年就是被一头公牛劫走的。那公牛是宙斯的化身,他们的结合生下了弥诺斯。也正是这个缘故,公牛在他的家族始终倍受尊敬。我生下弥诺陶洛斯之后,看见国王皱起了眉头,就只需对他说一句:看看你母亲!他就不能不承认我可能是弄错了。他是个智者,认为宙斯任命他和他兄弟拉达曼堤斯为判官(弥诺斯和拉达曼堤斯死后成为冥土的判官。另一个判官是埃阿科斯)。他主张必须首先理解才能很好评断,想到他本人或者他的家庭经受一切考验之后,他才能成为好判官。这对他的家人是个很大的鼓舞。他的子女、我本人,我们个个从不同的方面,以各自独特的过错来促进他这种生涯。弥诺陶洛斯也同样,只是不知道而已。因此我来请求您,忒修斯,恳切地求您,不要极力伤害他,倒是要同他连成一气,以便消除误会,而这种误会使克里特和希腊对立,极大地损害我们两国的利益。”  她这样讲着,也逼得越来越紧,再加上酒气上头,从她的胸衣又随同她的乳房冒出浓烈的气味,结果弄得我极不舒服。  “还是回到神性上来吧,”她继续说道。“必须时时回到这上面来。您本人,您本人,忒修斯啊,您怎么能感觉不到有神附体呢?”  使我为难到了极点的,还是阿里阿德涅在等我:这个大女儿,真是异常美丽,但还不如妹妹那个么令我心慌,我是说,阿里阿德涅,在我酒食不适之前,她就又打手势又说悄悄话,让我明白一吃完饭,她就在花园平台等我。 


第06章  好一个平台!好一座宫殿!陶醉的花园哟悬在半空,在月光下不知在等待什么!时值三月,暖融融已有春意。我刚一回到户外,不适之感就涣然冰释。我这个人在室内呆不惯,需要畅开肺腑痛快地呼吸。阿里阿德涅朝我跑来,热乎乎的嘴唇一下子就贴到我的嘴唇上,而且来势甚猛,带得我们两人都站立不稳了。 

“走,”她说道。“我并不在乎别人看见我们,不过要谈话,我们最好还是到骂笃蓐香树下去。”  她拉着我下了几个台阶,朝花园一处草木更加茂密的地方走去;那里树木高大,遮住了月光,但是挡不住月亮在海面的反光。她改了一身打扮,换下带裙环的裙子和有胸撑的胸衣,穿了一件轻飘飘的连衣裙,能让人感到里面光着身子。  “我想像得出来我母亲对你讲了些什么,”她开口说道。“她疯了,完全丧失了理智,她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首先一点:你来此要冒很大危险。我知道,你前来与我那同母异父的兄弟弥诺陶洛斯搏斗。我讲这事儿是为了你的利益,你要仔细听我讲。我确信你一定能战胜他,只要看看你的样子就无可怀疑了。(你不觉得这像一句好诗吗?你对此敏感吗?)然而,怪物住在迷宫里,到现在为止,谁进去后也未能再出来;你也走不出来,如果你的情人不来帮一把,你也不可能走出迷宫,而这情人就是我,即将是我。你想像不出,那迷宫有多复杂。明天,我把你引见给代达罗斯,他会告诉你的。迷宫是他建造的,可是就连他也认不清路线了。他会向你讲述,他儿子伊卡洛斯如何冒险进去,凭借翅膀飞起来才得以脱身。可是这种方法,我却不敢建议你采用,那太冒险了。你应当马上明白,你惟一成功的机会,就是永远也不要离开我。你我之间,从今往后,就应当生死与共。你也只有借助我,只有通过我,只有以我为化身,才可能走出迷途,重见天日。这是不容讨价还价的。你若是丢下我,那就自找倒霉。因此,你第一步就要得到我。”此话一出口,她就毫无保留地献身予我,投入我的怀抱,紧紧搂住我,一直到清晨。  老实说,我觉得这段时间挺长。我向来不喜爱居所,哪怕是在欢乐的怀抱里,一旦新鲜劲儿过去,我就一心想脱身了。随后她对我说:“你答应我了。”我什么也没有答应,还特别坚持我行我素。我要对得起我自己。  尽管我醉意醺醺,观察力锐减,我还是觉出她的保留部位很容易进入,无法相信我是先驱者。这一留意非同小可,我就有了充分权利,以后好摆脱阿里阿德涅。此外,她那种温柔甜蜜,很快也让我无法忍受了,忍受不了她那永远相爱的旦旦信誓,忍受不了她送给我的那些滑稽可笑的亲昵称呼。我一会儿是她惟一的小狗,一会儿是她的金丝雀,一会儿是她的狮子狗,一会儿是她的小猛禽,一会儿是她的小乖乖……我讨厌这些小爱称。而且,她过分沉迷于文学。“我的小心肝儿,”她对我说道,“鸢尾花刚刚开放,很快就要凋谢。我知道什么都不久长;不过,我只考虑现时。”她还说:“我离不开你。”我听了这话,就只想离开她了。  “这事儿,你父王会怎么说呢?”我问过她。她当即回答:“弥诺斯嘛,我的宝贝儿,他什么都忍得下。他认为最明智的,就是承认无法阻止的事物。我母亲同公牛出了那件风流案,他没有责难,仅仅说了一句:您这么做,我实在领会不了。这是我母亲同他解释之后,向我复述的。他还补充说:木已成舟,什么也改变不了事实。他也会以同样的态度对待我们的事儿。大不了,他将你赶走,那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这我们就走着瞧吧,我心中暗道。  我们随便吃了点儿现成的饭菜,我就求她带我去见代达罗斯;一见面我就说要同他单独谈谈,阿里阿德涅让我以波塞冬的名义发誓,一谈完就去王宫找她,这才肯丢下我。 
第07章  代达罗斯起身迎接我。我走进不大明亮的房间时,他正埋头审阅摊在面前的书板和图表,周围还堆了大量的奇形怪状的器具。他身材修长,年事虽高却不驼背,银须飘然,比弥诺斯的胡子还长,不过,弥诺斯的胡须仍然是黑色的,拉达曼堤斯则一把金黄胡子。他的额头很宽,被一道道深深的横纹切断。眉毛浓密纷披,在他低头时就半遮住眼睛。他说话语调缓慢,声音深沉,看得出来他沉默是为了思索。 

他首先祝贺我的英勇行为,说他虽然隐居而远避尘嚣,却也有所耳闻。他还说看我有点儿傻乎乎的,他不大看重武功,而人的价值也不体现在胳臂上。  “当年,我没少见在你之前的赫拉克勒斯。他相当愚蠢,除了英勇,从他身上得不到任何别的东西。不过,当初我在他身上,现在又在你身上品出来的,就是忠于职守、勇往直前的一种精神,甚至还受鲁莽的驱使,先战胜人人皆有的胆怯情绪,才进而战胜对手。赫拉克勒斯比你踏实,也更用心把事情做好,但是有点儿抑郁寡欢,尤其每次完成壮举之后。而在你身上,我喜爱的就是这种欢快,你这一点有别于赫拉克勒斯。我会称赞你决不为思想犯难。那是别人的事儿,他们不行动,但是提供行动的漂亮而恰当的理由。  “你清楚我们是表亲吧?我也同样(不要告诉弥诺斯,他什么也不知道),我是希腊人。可惜我不得不离开阿提卡,只因我和我的侄儿有了分歧。我侄儿塔洛斯(据一种传说,代达罗斯嫉妒侄儿塔洛斯的种种发明,把他从城墙上推下摔死。 )同我一样,也是雕刻家,但他是我的竞争对手。他赢得了民众的好感,就在于他做的神像要固定在基座上,不能移动,保持庄严而呆板的姿态;我则不然,将神的肢体解放了,从而把我们拉近了神。多亏了我,奥林匹斯山重又与大地为邻。此外,我也要通过科学,让人也类似神。  “我在你这年龄时,尤其渴望增长知识。很快我就确信,人没有工具,光凭力气成不了事,或者成不了大事,俗谚说得对:器具胜过气力。没有父亲交给你的武器,你肯定降伏不了伯罗奔尼撒或阿提卡的强盗。因此我想,只有改善武器,我的工作才更有意义,而我要做到这一点,也必须首先掌握数学、机械和几何知识,至少像埃及人那样掌握并充分利用知识,也像他们那样从教育过渡到实践,我还必须了解不同物质的性能和特点,即使那些看似没有直接用途的物质,人有时会出乎意料地发现其特殊的功能,正如发生在对人的认识上。我的学识就这样扩展和强化了。  “接着,我又去访问遥远的国度,了解其他的行业和技艺,了解其他的气候、其他的植物,向外国学者学习,只要还有可学的东西就决不离开他们。然而,我无论去何地,无论在哪里停留,始终还是个希腊人。也正是因为我知道并感到你是希腊的儿子,我的表弟,我才对你发生兴趣。  “我回到克里特,便同弥诺斯谈了我的学习和旅行,又向他介绍了我构思的一项计划,如果他愿意,并且提供给我财物的话,我就仿照我在埃及美利斯湖畔赞赏过的一座迷宫,以不同的设计,在王宫附近建造一座。当时,弥诺斯恰巧碰到一件尴尬事,王后生下一个怪物,他不知道如何安置弥诺陶洛斯,但认为最好隔离,避开公众的耳目,于是他请我设计一座建筑物,配以一系列没有围栏的花园,不用特意囚禁,却能留住怪物使他不可能逃出去。我便精心设计建造,施展我的学识。  “然而我认为,世上就没有狱卒能防住执意要逃去的人,也没有大胆和决心跨越不过去的高墙深沟,因此我就想,要想把弥诺陶洛斯留在迷宫,最好的办法决不是使其不能(要很好理解我这话),而是使其不愿意出去。为此,我集中了能满足各种欲念的东西。弥诺陶洛斯的欲念既不多也不复杂;不过,还要考虑所有人,可能进入迷宫的任何人。削弱直至消除他们的愿望也很重要,尤为重要。为了提供这种效用的东西;我将药茶制成软糖,搀在酒中给他们食用。但是这还不够,我又找到更好的办法。我曾注意到,一些植物扔进火里焚烧,就会冒出使人半麻醉的烟,我认为用在迷宫里极妙,能不折不扣地达到我所期待的效果。于是我提供燃料,保持炉火日夜不熄。炉中飘逸出来的浓烟,不仅作用于意志,还令人昏昏欲睡,能制造一种令人销魂的迷醉,让人产生种种惬意的错觉,引导大脑徒劳地活跃,沉迷于欢畅的幻觉中;我讲徒劳的活跃,就因为除了想像的东西毫无结果,只是经历了一场虚幻,或者一场不连贯、不合逻辑也不坚定的思辩。呼吸这种烟雾的人,反应各不相同,每人头脑都开始紊乱,可以这么说吧,每人都迷失在各自的迷宫里。对我儿子伊卡洛斯而言,头脑紊乱是超感觉的。对我来说,则出现巨大的建筑群:宫殿重重叠叠,走廊、楼梯错综复杂……不过,正如我儿子不着边际的推论那样,全都通向一条死路,通向一个神秘的‘此路不通’。然而,最令人惊奇的,还是那种香气,人只要闻上一段时间,就再也离不开了;肉体和精神对这种麻醉都上了瘾,一脱离麻醉状态,就觉得现实没有趣味,反而不愿意回到现实中来了,这一点也有作用,尤其这一点,能把人拖在迷宫里。我了解你的愿望,要进去收拾弥诺陶洛斯,所以警告你。这种危险,我对你讲了这么长时间,就是要让你当心。你独自一人脱离不了险境,必须有阿里阿德涅陪伴。不过,她必须停在门口,决不要吸人那种烟气。关键是你被迷倒的时候,她要保持清醒。你哪怕迷醉了,也要善于把持住自己:这是关键的关键。你光有意志也许还不够(因为,我跟你说过,那种烟气削弱你的意志),我想出一个点子:把阿里阿德涅和你用一根线连起来;这是触摸得到的职责的形象表现。你迷路之后,这根线将允许你迫使你回到她身边。不管迷宫多有魅力,陌生的东西多么吸引人,也不管你的勇气多么冲动,你也务必保持坚定的决心,不能扯断这根线。回到她身边,否则,此后的一切、最好的追求都要付之东流。这根线将把你同过去连起来。回归过去。回归你自身。须知没有任何东西是凭空而生的,而你将来的一切,就是依赖你的过去,依赖你现时的状态。  “我对你若是兴趣不大,也就不会跟你谈这么久。不过,在你走向自己的命运之前,我还想让你听听我儿子是怎么说的。你听他讲讲你要冒的危险,就会更明白了。他尽管多亏了我,得以逃脱迷宫的魔力,但是遗憾的是,他的头脑还一直受那种魔力的影响。”  他走向一道矮门,撩起门帘儿,声音提得很高,说道:  “伊卡洛斯,我亲爱的孩子,过来对我们讲讲你的惶恐不安吧,或者,干脆还像你独自一人那样,继续自言自语,既不要管我,也不要管我的客人。你说你的,就当我们不在眼前。”




 

Source: 名牌杂志 | 5 Sep 2017 | 8:20 pm(NZT)

博尔赫斯:他要寻找一个值得分享宇宙的灵魂

转载自:

公众号: 未来文学|ID:futurehjt

​作者:   文| [阿根廷] V.S.博尔赫斯

              译| 陈众议

已获授权​


​ 这个外地人梦见自己在一座圆形的阶梯剧场中央。该剧场有点像烧毁的神庙。密集如云的学生默默地坐满了阶梯。最远的脸虽然相隔几个世纪,紧挨着天,但却完全清晰可辨。此人正在给他们授课,教他们解剖学、宇宙学及魔法。


​圆形废墟 

好像他不再梦你…… 

——《在镜子里》第六章 〔《在镜子里》〕英国作家卡洛尔(1832—1898)的童话小说。

谁也没有看见他是在其中的哪个晚上上岸的,谁也没有看见那艘竹筏是怎样沉入神圣的沼泽地里的,但是几天以后,便没有人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人来自南方;他的祖国是河上游许许多多村落中的一个,坐落在陡峭的山坡。那儿的尊德语(古代波斯语言)。尚未受希腊语的侵染,麻风病也不常见。这个肤色灰白的人肯定是吻着淤泥爬上陡坡的,全然不顾(也许是没有感觉到)那些划破皮肉的茅草,昏昏沉沉、鲜血淋漓,一直爬进了一个圆形的场地。场地上矗立着一只石虎或者一匹石马。当初它曾是火红色的,而今却与灰烬同色。这个圆形的所在是一座被古火焚毁的庙宇,已经受到沼泽丛林的亵渎,所供奉的神祗也不再有人朝拜。这个外乡人躺在台座下,高升的太阳使他恢复了神志。他毫不惊讶地发现身上的创伤已经结疤,然后闭上苍白的眼睛睡了过去,但并非由于体力不支,而是意志使然。他知道此庙就是他不可战胜的意愿需要的地方。他知道不断蔓延的树林并没有封死河下游另一个合适的神庙废墟,那里的神祗同样已经葬身火海。他知道眼下的任务就是做梦。半夜时分,一声惨然的鸟鸣把他惊醒。一些光脚印子、几个无花果和一只水罐使他明白,当地人来过,以窥视他的梦境,恳求他的保佑或者害怕他的魔法。他感到一阵恐惧,就躲进了断垣间的一个壁龛,并用不知名的树叶遮盖了身躯。

他到这里来的目的并非完全不能实现,尽管它异乎寻常。他要梦一个人,他要梦见他,包括他的全部细节,并把他带进现实。这个魔幻的计划消耗了他的全部心灵空间。倘若有人问他叫什么,或者要他讲讲过去的生活印象,他简直难以给予肯定的答复。这个荒废、坍毁的神庙对他很合适,因为它是个看得见的、最低限度的小世界;周围的砍柴人也是如此,因为他们担负着向他提供起码的生活必需品的任务。他们奉献的米饭和水果足以维持他完成唯一任务──睡觉和做梦的身体需要。

梦幻与魔幻圆形废墟起初,他做的梦纷乱不堪,但不久以后就自然而然地合乎辩证了。这个外地人梦见自己在一座圆形的阶梯剧场中央。该剧场有点像烧毁的神庙。密集如云的学生默默地坐满了阶梯。最远的脸虽然相隔几个世纪,紧挨着天,但却完全清晰可辨。此人正在给他们授课,教他们解剖学、宇宙学及魔法。一张张面孔热切地倾听着,充满了渴望领悟的表情,仿佛他们猜到了考察的重要性:从他们这群条件相近,外表相似的人中选择一个教赎对象并将他放入现实世界。无论是做梦还是失眠,此人都在关注着他那些幻影们的回答,以免骗子手蒙混过关。他觉得犹犹疑疑中有一种智慧在生长:他要寻找一个值得分享宇宙的灵魂。

到了第九或者第十个晚上,他不无痛苦地意识到,他不能指望那些被动听讲的学生,而是应当把希望寄托在那些偶尔据理力争、冒险唱反调的人身上。前者固然可爱而且有些可亲,但终究难以上升为个人;后者则不同,他们天生多一些个性。一天下午(现在连下午也用来做梦了,现在他只在黎明醒一两个钟头),他让这所宏伟的学校永远停了课,身边只留下一个学生。这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神情忧郁,有时很倔强,瘦削的样子和梦他的人如出一辙。同学们的突然消失并没有使他陷入多久的惊慌。经过几次单独授课之后,他的进步就已然使他的老师大为震惊。可是,不幸的事发生了。有一天,此人从梦中醒来,仿佛自己来自一个粘乎乎的沙漠,望着朦胧的晚霞,转眼竟把它同晨曦混淆了起来。于是他明白自己并没有做梦。整个晚上,整个白天,难以忍受的失眠的清醒压迫着他。他决定到丛林中去踏勘一下,以便使自己疲劳。可是,在毒芹丛中,他只做了几个短暂而含混的梦,得到了一些粗糙而稍纵即逝的幻景:毫无用处。他想让学校复课,但没等他说几句鼓励的话,学校就变了形,消失得无影无踪。在这种几近无休无止的失眠中,愤怒的泪水焚烧着他的老眼。

他知道,模造杂乱无章的梦是一个男子汉所能从事的最最艰难的工作,即使悟透了超级谜和低级谜也一样。因为它远比用沙子搓绳或者用无形的风铸钱困难。他懂得,开始的失败是不可避免的。他发誓要忘掉最初把他引入歧途的那个大幻觉,以探寻新的工作方法。在付诸行动之前,他休整了一个月,用以恢复被幻觉浪费的精力。他放弃了梦前的预想,于是马上就有一段合理的时间供他入睡。在这段时间内他很少做梦,也不急于在梦中停留。为了使工作得以重新开始,他等待着满月的到来。到来之后,他利用下午的时间去河里沐浴净身,还礼拜了天上的神灵,念过了一个强大无比的名字的标准音节,然后睡觉。他几乎立刻做起梦来,伴随而至的是一颗心脏的跳动。

他梦见一个温暖的、隐蔽的、活生生的它,石榴色,只有拳头般大小,埋在人体之内,还没有面孔、不分性别。一连十四个夜晚,他小心翼翼地用爱去梦见它,看到它一天比一天清晰。他并不碰它,而只是看着它、观察它,或许还偶尔用目光纠正着它。他从不同的距离、不同的角度察看它、培养它。到了第十四个夜晚,他用食指轻轻地触摸了一下它的动脉,然后又从里到外触摸了整个心脏。检查的结果使他满意。他有意停了一夜梦,而后重新拿起那颗心脏,叫了下一颗星宿的名字,开始从事另一主要器官的梦见。不到一年,他已经看到了骨架和眼皮。无数头发也许是最难梦见的。终于,他有一个完整的人,一个不能站立、不会说话、双目紧闭的小伙子。夜复一夜,他梦见他沉睡不醒。

诺斯替教(也译为“灵智派”“神知派”,罗马帝国时期在地中海东部沿岸各地流行的一种秘传宗教。起源于公元1世纪,盛行于2、3世纪。认为物质和肉体都是罪恶的,只有领悟“诺斯”(即“真知”),灵魂才能够得救。这一派被基督教正统派斥为“异端”)的创造纪说,造物主捏出个不能站立的红色亚当。这个魔法师用了那么多个夜晚梦出来的亚当,居然跟那个泥捏的亚当一样笨拙、粗糙、原始。某一个下午,此人差点毁了他的杰作,但很快又后悔了(倒不如毁了的好)。他向地上的、河里的神明都祈求遍了之后,一头拜到在那座也许是老虎,也许是马匹的石雕前,恳请令人费解的救助。这天黄昏,他梦见了雕像,梦见它是活的,在颤动。而且它并非老虎和马匹的丑陋的变种,而是这两种强有力的动物的结合体,同时它还是一头公牛、一朵玫瑰、一场暴风雨。这个多面神向他启示,说火是它在世界上的名字。它曾在这个圆形的神庙(以及其他同样形状的神庙)受过祭祀和崇拜,如今要魔术般地使他的梦幻成活,以致除了火和做梦人之外,所有生灵都视之为有血有肉的人。它命令道,一旦他的小伙子学会了仪式,就得被送往下游的另一座坍毁的神庙──那儿尚有金字塔耸立其中──以便有人在那个废墟将它赞颂。于是,在这个做梦人的梦中,被梦人醒了过来。

魔法师按照命令办事。他花了一段时间(结果是两年)向小伙子传授宇宙的奥秘和对火的崇拜。然而,内心却因为离别在即而痛苦不堪。他以教育的需要为由,故意延长每天的做梦时间。他还重做了原来也许不那么理想的右肩。有时候,似乎一切都曾发生过的印象,使他不得安宁……一般说来,他的日子是好过的,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想见:我现在又要和我的孩子在一起了。或者偶尔想道:我的孩子在等着我,我若不去他便难以存活。

慢慢地,他使小伙子习惯了现实。有一次,他命他去远处山头插一面旗。第二天,旗帜果然在山峰上飘扬了。他继续进行类似尝试,而且一次比一次大胆。他不无痛苦地明白,他的孩子要降生了──也许还有些迫不及待。这天晚上,他第一次吻了他的孩子,随后就派他到河下游的另一座白色废庙去了。路很远,要经过茂密的丛林和沼泽。在此之前(为使他永远不知道自己是个幻影,相信自己是人,和别人一样),他使他忘掉了所有的学艺岁月。

他的成功和宁静受到了厌烦的侵袭。在傍晚的暮色里,在黎明的曙光中,他俯伏在石雕前,仿佛想到他虚幻的孩子也正在河下游的某个圆形废墟里做同样的礼拜。晚上,他不再做梦,要做也只做一些和别人相同的梦。他苍白地感到了宇宙的声音和形态。他离去的孩子便是靠心灵的这些细微感觉哺育成长的。他的生命的目的已经达到,这使他欣喜若狂,过了一段时间,两个船夫半夜里叫醒了他。这段时间,有些讲故事的人喜欢以年计算,有些则以五年为单位计算。他看不见他们的脸,只听他们对他说,北边神庙里有个魔法师,能在火上行走且烧不着自己。魔法师突然想起了神的话。他记得,构成这个世界的全部生命中间,只有火知道他孩子是个幻影。这段回忆,开始使他感到安心,但稍后却折磨起他来。他怕孩子思考这种不同凡响的特权,并悟到自己仅仅是个幻影。不是人,而是别人梦幻的映象,这简直是令人疯狂的无比耻辱!所有的父亲都关心自己在懵懂或者幸福中养育(和纵容)的孩子。魔法师自然也担心那孩子的前途。因为他是自己在一千零一个秘密的夜晚里,一点一滴、一丝一毫地想来的。

担忧终止得很突然,尽管不乏先兆。首先(经过长期的干旱),山头上,一朵遥远的云飘然而至,它轻得像只小鸟,后来又飘向了南方豹子牙床般玫瑰红的天空,再往后是团团烟雾锈蚀了夜晚的金属,最后是野兽惊慌地四散奔逃。因为,许多世纪以前的事情重演了。火神的废庙被火焚毁了。在这万鸟绝迹的清晨,魔法师看到向心的大火正在朝断垣蔓延。有那么一会儿,他想逃到水里躲避,但后来明白,死亡是来给他结束晚年、解脱劳作的。他向一片片火焰走去。火焰并没有吞食他的皮肉,而是抚爱地围住了他,既不灼,也不热。他宽慰,他屈辱,他惶恐,他明白,他自己也是一个幻影,一个别人梦中的产物。 

​ 绘图作者:新浪微博@榭寄生与万灵药


​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1899-1986),阿根廷诗人、小说家、散文家兼翻译家,世界文坛的巨人,被誉为作家中的作家,他的作品反映了“世界的混沌性和文学的非现实感”,代表作有《虚构集》《阿莱夫》《老虎的金黄》《小径分岔的花园》等。

 

Source: 名牌杂志 | 1 Aug 2017 | 8:50 pm(NZT)

显克微支:灯塔看守人

转载自:

公众号: 未来文学|ID:futurehjt

​作者:   文|【波兰】亨利克·显克微支

              译|  施蛰存

已获授权


​ “在普通的人生中,有种种细密的观感会指示人们去适应一切世事,但灯塔上并不需要这种观感。一个灯塔看守人所能接触的,惟有一片苍茫高远的海天,漫无圭角。上面是浑然的天,下面是浩然的水;而这个人的心灵便孤独地处于这二大之间。”​

​一


有一次,离巴拿马不远的阿斯宾华尔岛外的灯塔看守人忽然失踪了。因为他是在暴风雨发作的时候失踪的,所以大家疑心这不幸的人是行走在灯塔所在的那个石骨嶙峋的小岛边上,被一个浪头卷去了。到了第二天,一向系在山凹里的他的小船都找不到了,于是这种猜测似乎就格外近情。灯塔看守人的职位空了出来,这是必需赶紧补派的,因为这个灯塔,对于本地的交通,以及从纽约到巴拿马来的船舶,都极为重要。蚊子湾里又多沙碛和礁石。在这些碛石中间,白天行船已经很不容易;到了夜间,尤其是因为在这热闹的烈日所灼热的海面上常常升起浓雾,航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在这种时候,给许多船舶作唯一的向导的,便是这座灯塔。 


找一个新的灯塔看守人,这是驻巴拿马的美国领事的任务,而且这任务竟也不小:第一,因为绝对必须在十二小时之内物色到这样一个人;第二,这个人必须是非常忠诚小心的——因此当然就决不能把第一个来应征的人便贸然录用;而最后一个理由是,根本没有人愿意应征候补。灯塔上的生活是非常艰苦的,它对于那些喜欢过懒散自由的放浪生活的南方人,可以说是毫无吸引力。这个灯塔看守人差不多就等于一个囚犯。除了星期日以外,他不能离开他这全是石头的小岛。每天有一条小船从阿斯宾尔岛上给他送粮食和淡水来,可是马上就开了回去。在这个面积不过一亩的孤岛上,再没有别的居民了。灯塔看守人就住在灯塔里;按照规律管理它。在白天,他悬挂各种颜色的旗帜来报道气象,在晚上,他就点亮了灯。他必需爬上四百多级高又高又陡的石级,才能到达塔顶上的灯边;有时在一日中还得上下好几回,要不是这样,这也就算不得艰苦的工作了。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僧人的生活,实际上还不止此,——这简直是一个隐居苦修者的生活。因此,无怪乎那领事艾沙克·法尔冈孛列琪先生非常着急,不知道打哪儿去找这么一个有耐性的继任人;而就在这一天,竟意想不到的有一个人来自荐继任此职,法尔冈孛列琪先生的快乐如何,也就很容易了解了。来者是一个老人,约有七十来岁了,但精神矍铄,腰背挺直,举止风度,都宛然是一个军人。他的头发已经全白,脸色黑得象一个克里奥尔人,但是看他那双蓝眼睛,可知他决不是一个南美洲人。他的脸色有些阴沉和悲哀,但却显得很正派。法尔冈孛列琪先生一眼就中意了他。只要盘问他一遍就成了。因此就有了底下这和番对话。 


“你从什么地方来的?” 


“我是波兰人。” 


“你以前在什么地方做事?” 


“做过好些事,没有一定。” 


“可是一个灯塔看守人是要肯长住在一个地方的。” 


“我正是需要休息啊。” 


“你办过公事没有?有没有公职人员的证明文件?” 


这老人就从怀里掏出一块褪色的绸包解开来,说道: 


“这些就是证件。这个十字勋章是在一八三0年得到的。这第三个是法国勋章,我从卡罗斯党战争里得到的;这是第三个法国勋章;第四个是我在匈牙利得到的。此后我又在美国跟南方打仗;可是这一次他们没给勋章。” 


于是法尔冈孛列琪先生拿起那张文件来看。 


“哦,史卡汶斯基?这是你的名字吗?哦!在短兵相接的时候获得两面旗。你真是个勇敢的士兵了。” 


“我也能做一个忠诚小心的灯塔看守人。” 


“做这件事要每天好几回爬上塔楼去的。你的腿够不够劲?” 


“我就是靠两条腿穿过大平原走来的。” 


“你懂不懂海事?” 


“我在一条捕鲸船上做过三年事。” 


“你倒是各式各样的事情都做过了。” 


“我没有懂得的就只有一个‘安静’了。” 


“为什么?” 


老人耸耸肩膀道:“这就是我的命啊。” 


“不过我总觉得你去看守灯塔,似乎太老了。” 


“大人,”这个应征者忽然神情激昂地说,“我已经流浪得很疲倦了。你知道,我做过的事情也不少了。这是我心里热烈想望着的一个位置。我现在老了,我要的是休息。我得对自己说,‘你得在这里耽下去,这是你的港口了。’啊,大人,这件事情全得仰仗你。倘到将来,恐怕不容易碰上这么个位置。现在我恰巧在巴拿马,这是多么运气!我求求你,看上帝的面上,我好比一只漂泊的孤舟,万一错过了港口,它就会沉没了。如果你愿意使一个老人得到幸福——我可以对你发誓,我是忠实的,但是,我已经厌倦这样的流浪了啊。” 


老人的蔚蓝的眼睛里显示出一种真挚的祈恳的神色,使这位心地淳善的法尔港孛列琪先生感动了。 


“好吧,”他说,“我就录用你。你去做灯塔看守人吧。” 


老人的脸上透出莫可明状的喜悦。 


“谢谢你。” 


“你今天就可以到灯塔上去吗?” 


“可以。” 


“那么,再会吧。还有一句话,万一有什么失职的情形,你就得革职的啊。” 


“知道。” 

当晚,当太阳在地峡彼端沉下,一个阳光辉耀的白天已经消逝,马上就接上了一个没有黄昏的夜晚,那新任的灯塔看守人显然已经就职了,因为灯塔已照常把明亮的光映射在海面上。夜色时分平静,是真正的热带景色,空中弥漫着澄澈的雾,在月亮的四周形成了一大圈柔和而完整的彩晕;大海只因潮水升涨而微有动荡。史卡汶斯基立在露台上,从下面看上去好像是一个小黑点。他努力想收束他的种种思想,以接受他的新职位;但是他的心绪紧张得竟不能有秩序的思索。他此时的感觉,有些像一头被追赶的野兽,终于在人际所不能到的山崖或洞窟里,获得了藏身之处。他终于获得了一个安静的时期,安全之感使他满溢着说不出的幸福。现在,在这个小岛上,回想起从前种种漂泊,不幸和失败,简直可以付之一笑。他实在像一只船,帆樯绳索都被风暴所摧折,从云端里被抛入海底了——一只被风暴打满了风暴和水花的船,但它还是曲折前进,到达了港口。当他把这种风暴的情景,和如今正在开始的安静的未来生活相比较的时候,这种惊涛骇浪便在他心头迅速地一一映现。一部分惊险的生活,他曾对法尔冈孛列琪说过了;但是此外还有无数的没有提起。原来他命运很坏,每当支起蓬帐,安好炉灶,正想做久居之计,便总有大风吹来,摧倒他的木桩,熄灭他的炉火,逼得他归于毁灭。现在从灯塔的露台上看着闪烁的海波,他想起了平生所经历的种种旧事。他曾经转战四方,而在流浪之中,又差不多什么事情都做过。由于热爱劳动和正直无私,他曾不止一次地积蓄过一些钱,但是尽管他能未雨绸缪,尽管他怎样小心谨慎,他的积蓄还总是分文不剩。他曾在澳洲做过金矿工,在非洲掘过钻石,又曾在东印度做过公家的雇佣兵。他又曾在加利福尼亚经营过一个牧场,——旱灾来破坏了他;他又在巴西内地与土人贸易,可他的木筏在亚马逊河上撞碎了;他孑然一身,手无寸铁,几乎是赤身裸体的,在森林里流浪了好几个星期,采食野果为生,随时都可能葬送在猛兽的嘴里。后来他又在阿尔干萨斯州的海仑那城中开设一家铸铁厂,不幸碰上全城大火,他的厂也付之一炬。此后他还在落矶山里给印第安人捉去,幸而遇到加拿大猎户,仿佛是个神迹似的,把他搭救出险。再后,他在一只往来于巴希亚及波尔多之间的船上做水手,又到一艘捕鲸船上充当渔师,这两条船都是出事沉没的。他在哈瓦那开过一个雪茄厂,当他生黄热病的时候,被他的合伙者卷逃一空。最后他才来到阿斯宾华尔,或许这是他失败的终点了——因为这个石骨嶙峋的荒岛上,还有什么能来打扰他呢?水,火或人,全都扰他不到。但是从人这方面,史卡汶思基一生并没有受到过很多迫害;因为他所遇到的毕竟还是善人多于恶人。 


但是在他看来,宇宙间地,水,火,风四种原行却仿佛都在迫害他。凡是与他相识的人,都说他的命蹇,于是解释他的种种遭遇,都以此为根据。到后来,连他自己也有些变成偏执狂了。他相信冥冥之中,有一只巨大而仇怨的手,在一切的陆地上或水面上到处跟着他。然而,他并不高兴把这种感觉说出来,只有当人家问到他,这只手可能是谁的,他才神秘的指着北极星说道:“是从那个地方来的。”的确,像他这样接二连三地失败,真是古怪得很容易逼死人的,尤其是对于一个已经饱受过这些失败的人。但是史卡汶思基有的是一个印第安人的坚忍,还有一种从心地正直里来的极大的镇静的抵抗力。从前他在匈牙利的时候,曾经有过一次,因为不肯向人讨饶,不愿抓住人家意在搭救他非凡给他的鞍蹬,因而身上受了许多剑刺。他的不肯向忧患低头,也正是如此。他正如爬上一座高山,勤奋得像蚂蚁一样。虽然跌落了一百次,他还是安静地开始第一百零一次的攀爬。他真是一个非常少见的人。这个老兵,不知经过了几次烈火中的锻炼,苦难中的磨砺,但是却还有着天真的童心。当古巴大疫的时候,他之所以害上黄热病,就是因为他把自己所有的许多奎宁丸完全施舍给病人,而自己不留一颗的缘故。 


他还有这样一种卓越的品质——在许多失意之事之后,他还是满有信心,毫不失望,以为将来一切自会好转。在冬天里,他反而精神抖擞,还预言着未来的大事,整个夏季就在想望这些大事中过完了。但是冬季一个个的消逝,而史卡汶思基还是一无所遇,惟有头发却雪白了。终于他老了,渐渐地失去了他的精力;他的坚忍逐渐地憔悴下去。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支配着他——那就是希望休息。这念头完全支配了老人,把他所有别的希冀和欲望全都吞没了。这个仆仆风尘的流浪人,除了想得到一角平安的地方,以静待天年之外,再也想不出有什么更宝贵,更值得希冀的事情了。或者,尤其是因为他被命运所驱策,流徙于天涯海角,使他忙碌得不遑喘息,于是以为人间最大的幸福,便只是不再流浪而已。这种菲薄的幸福,实在是他应该可以享受到的;但是因为他失意惯了,所以他的想望休息,正和一般人之想望一件绝不容易办到的事一样,因此他简直就不敢有此希望。如今在十二小时之内,他竟意外地得到了一个好象有人替他从世间百业中挑选出来的职位。所以我们就无怪乎他在晚间点亮了灯之后,就好象目眩神迷,——心中自问着这究竟是不是真的,而竟不敢回说是真的了。但同时,当老人在露台上一点钟一点钟立下去,现实却给了他显著的证明。他呆看着,于是自己也相信其为真事了。他好象还是生平第一次看见大海。灯上的凸透镜在乌黑的海面上投射了一道巨大的三角形光亮,在这以外,老人的眼光所及,完全是远远的一片神秘而可怖的黑暗。但这遥远的黑暗好象在身着光亮奔来。长列岛脚下,于是喷溅着泡沫的浪脊,在灯光中闪耀着红光,也看得清了。潮水愈涨愈高,淹没了沙礁。大洋的神秘语声,清晰的传来,愈加响朗,有时像大炮轰发,有时象森林呼啸,有时又像远处人声嘈杂。有时又完全寂静;既而老人的耳朵里,听到了长叹的声音,或者也像一种呜咽,再后来又是一阵猛厉的大声,惊心动魄。终于海风大起,吹散了浓雾,但却带来了许多破碎的黑云,把月亮都遮没。西风越吹越紧,海涛怒立,冲激着灯塔下的石矶,水花直舐着基墙。这是有一场风暴在远处开始发作了。昏黑而纷乱的海面上,有几点绿色的灯光正在船桅上闪烁。这些绿点儿正在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飘摇不定。史卡汶思基走下塔顶,回到自己的卧室里。风暴开始咆哮了。在塔外,船里的人正在与夜,黑暗及浪涛相斗争;而塔内却是安逸与平静。便是风暴的吼声也不能侵入这坚厚的墙壁,只有单调划一的时钟滴答声,在诱使这个疲倦的老人颓然入梦。 


​二


一个小时又一小时,一日又一日,一星期又一星期地过去了。航海者都说,当海上风暴大作的时候,常常听到黑夜中有呼唤他们名字的声音。如果这大海的幽冥能够这样呼唤,那么当一个人老起来的时候,或许在另外一个更黑暗更神秘的幽冥中,也会有呼声来召唤吧;一个人愈厌倦于生活,便愈觉得这些呼声的亲热。但是如果要听到这些呼声,就需要安静。况且,老年人大概都喜欢离群独处,好像先已有了入墓之感。对于史卡汶斯基,这座灯塔也就一半等于坟墓。没有比灯塔上的生活更单调的了。倘使有年轻人肯来担任这个职务,他们一定会随即就跑掉的。所以看灯塔的大都不是年轻人,而且还是些忧郁好静,不涉世务的人。如果他们中有一个人偶尔离开灯塔,身入人丛,他总是踽踽独行,好像一个酣睡初醒的人。在普通的人生中,有种种细密的观感会指示人们去适应一切世事,但灯塔上并不需要这种观感。一个灯塔看守人所能接触的,惟有一片苍茫高远的海天,漫无圭角。上面是浑然的天,下面是浩然的水;而这个人的心灵便孤独地处于这二大之间。在这种生活中,所谓思想,简直就只是不断地默想。而且也没有一件事情能把这灯塔看守人从默想中警醒过来,即使他的工作也没有这能力。今天与明天完全一样,正如串索上的两颗念珠,只有天气的变换,总算形成了惟一的不同。但是史卡汶斯基却觉得这是生平最幸福的生活了。 

他黎明即起,早餐后,揩抹好灯上的凸透镜,于是坐在露台上,远望海景;他的眼睛永不厌倦当前的景色。在这浩大的蓝宝石似的洋面上,总看得见有好几群饱满的风帆,在阳光中闪耀,明亮得使人目眩。有时,还有许多船只,趁着所谓贸易风,排着长长的队伍,鱼贯而来,好像一串海鸥或信天翁。红色的浮筒在微波上徐徐漂荡。每天午后,总有好多浅灰色的像鸟羽似的烟,一阵一阵地从帆篷中间升起。这便是从纽约载了客人和货物到阿斯宾华尔来的轮船,航程所过,船后的浪花,曳成一条泡沫的路。在露台的那一边,史卡汶思基可以看见阿斯宾华尔全市及其忙忙碌碌的港口,港中帆樯林立,舢舻相接;再远些,便可见城中白色的屋宇及高耸的塔楼,都了如指掌。从他的灯塔顶上看来,那些小屋子就宛如海鸥的巢,船舶都如甲虫,而人在白石的大街上行走,却像点点的黑子。清晨,和缓的东风吹来了一阵喧哗的市声,就中以轮船的汽笛声最为响亮。到午后六时,港中一切动作渐次停息下来,海鸥都躲进岩穴里去;波浪渐渐衰弱,好像有些懒倦了;于是在陆地上,在海上,以及在这灯塔上,一时都归于寂静,不受任何喧扰。波浪退落之后,黄沙滩闪着光,在这汪洋大水上,宛如一个个金色的斑点;塔身在蔚蓝的天宇中,显得轮廓分明。一道道的夕阳从天空中照射在水上、沙滩上和崖壁上。这时候,便有一种十分甜蜜的疲倦侵袭了这老人。他觉得现在所享受的休息真是最美妙的;当他一想到这种美妙的休息可以尽他继续享受下去,便觉得心满意足,毫无缺憾。 


史卡汶斯基给他自己的幸福陶醉了;而且,因为一个人对于改善了的境况很容易满足,所以他渐渐地有了信仰与希望;他心想世上既有人为残废人造屋,那么上帝为什么不终于也收容了他这个残废人呢?一天天的过去,他对于这种思想愈加坚信了。这老人对于他的灯塔、灯、岩石、沙滩和孤独的生活,都已渐渐熟悉。而且他对于那些巢居于岩穴中的,每到薄暮时便飞集到塔顶上来的海鸥也熟悉了。史卡汶斯基常常将残余的食物丢给它们,不久它们都驯服了,此后每当他给它们喂食的时候,便有一大阵白翅在他周围飞扑,于是老人在这些海鸟中间走来走去,正如牧人在羊群中间一样。退潮的时候,他便走到沙滩低处,拾取潮汐所遗留下来的美味的玉黍螺和绮丽的鹦鹉螺。月明之夜,他便到塔下去捕捉那些常常成千累万地游到岩曲里来的鱼。后来.他竟深爱着这些石矶和这个小岛了。这小岛上并无树木,只是到处生着许多分泌出粘脂来的丛莽,但是远景甚美,尽足以给他弥补缺憾。下午,如果空气非常清朗,他可以看见那林木茂翳的整个地峡的全景。在这种时候,史卡汶斯基就好比看到了一个大花园,——一丛丛的椰树、巨大的芭蕉,夹杂着像—个个华丽的花束,纷披于阿斯宾华尔万家屋宇之后。再远一些,在阿斯宾华尔及巴拿马之间,还有一个大森林,每天清晨及薄暮.都有蒸气升腾在这上面,凝结成—重红雾。——这个森林脚下积着死水,上面缠绕着古藤老蔓,无数巨大的兰草、棕桐、乳汁树、铁树、胶树充斥其间,发出一片林海的声音;这是一个真正的热带森林。  从望远镜中,老人非但能看见这些树木和阔大的香蕉树叶,他甚至还能看见成群的猿猴和巨大的鹳鹤,还有鹦鹉,不时成群地飞起,竟像一曲彩虹围绕在这茂林之上。史卡汶思基对于这种树木很为熟悉,因为他在亚马逊河上碎舟之后,曾在类似的林莽流浪过好几个星期。在这种外表奇丽可亲的树林中,他看见有不知多少危险和死亡隐伏着。在夜间,他曾听到过附近有猿猴哀号,猛虎怒吼,又曾看见过蟒蛇像藤蔓一般缠绕在树身上;他还知道在这种沉寂的森林中的沼泽里,充满了电鱼与鳄鱼;他又知道在这种未开垦的荒野里,人的生活是多么艰苦,在这地方,就是一片树叶,也比人大上十倍——总之,这是个充满了吸血的蚊虫、水姪和巨大的毒蜘蛛的荒野。他因为对这种树林生活有过经验。亲眼看见过,亲身遭遇过;现在他能够从高处远眺这些荒野,欣赏它们的美丽,而自身不会受到它们的危害,因此就使他觉得格外快乐了。他的灯塔给他以万全的保护。只有在星期日,他才离开它几小时。那时他穿上了银钮扣的蓝色制服,胸前挂上了他那些勋章。当他走进教堂门的时侯,他听见那些克里奥耳人都在窃窃私语道:“我们有了一位可敬的灯塔看守人了,他虽则是个洋鬼,却不是个异端①”。老人听了这话,昂起了他的乳白色的头,不兔有些傲色。做完弥撒,他立刻就回到他的小岛上去,而且心中非常愉快,因为他对大陆还不很放心。在星期日,他还在城里买了西班牙报纸来看,或者向领事法尔冈孛列琪先生那里借看《纽约先驱报》;在这些报纸上,他急切地寻找着欧洲的新闻。所以这可怜的老人的心,虽然在灯塔上,却一直在怀念他那在另一半球上的故乡。有时,当供给他每天粮食饮水的小船来时,他也下塔去和港警约翰生闲谈。但后来他好像有些害羞了。他不再进城去看报,也不再下塔来跟约翰生谈政治了。这样地过了好儿个星期,没有一个人看见他,他也不见一个人。放在岸上的食物,过一天就不见了;灯光也仍旧每晚都照耀着,正如旭日每晨从这一片海面上开起来一样地准时不爽;只有这两件事情,表示老人还住在这个塔上。显然这老人已对于人世很淡漠了。但这也不是因为怀乡之故,而是由于,他连怀乡之心都已经渐渐消失了。对于史卡汶思基,这小岛就是他整个的世界了。久而久之,他就惯常地这样想,他将一辈子都不离开这个灯塔了,因为他简直已经记不起,除此之外,世界上还有些什么。甚至,他竟变成一个神秘的人,他那双温和的蓝眼睛开始像小孩的眼睛一般呆望着,好像看定了远处的一个东西似的。当着四周这些异常单纯而伟大的景色,这老人已消失了他的一己的感觉;他的存在已经不再是一个人,而是逐渐与周围的云天沧海溶为一体了。如果间他的周围之外还有些什么,他是一点都不知道的,只是无意识地有些感觉而已。最后,他就仿佛这些天、水、岩石、塔、黄金色的沙滩、饱满的风帆。海鸥、潮汐的升降——全都化合做浑然一体,成力一个巨大的神秘的灵魂;而他仿佛就沉役在这个神秘中,感受着这个自动自息的灵魂。他沉没在这中间,任其摇荡,恬然自忘其身;于是在他的逼仄的生命中,在这半醒半睡的状态中,他发现了一种伟大得几乎像半死的休息。 ①洋鬼(Yankee)是称呼美国人的俚语。美国人奉新教,克里奥耳人奉旧教,被兰人奉旧教。旧教徒称新教徒为“异端”。史卡汶思基被误认为美国人而信奉旧教者,故尊敬之。


但是惊醒的时候来了。 


某一天,小船送来了淡水和食物,一小时后,史卡汶思基从塔上下来,看见平时照例的那些东西之外,还多了一个粗布包裹。包上贴着美国邮票,写着”史卡汶思基大人收。” 


老人满心奇怪地解开包裹,见是几本书;他拣起了一本,看了一看,随即放下;于是他的手大大地颤动起来。他遮掩着眼睛,好像不信似的,仿佛在做梦一般。原来这本书是波兰文的——这是什么意思?这又是谁寄来的?起初,他分明已经忘记了当他初来做灯塔看守人的时候,他曾从领事那里借看《纽约先驱报》,看见报上载着纽约成立了一个波兰侨民协会,于是他立刻捐助了半个月薪俸,因为他在塔上没有什么用度。那协会里就寄赠他这几本书,以表示答谢。这些书来得并不奇突,但是老人起先却没有想到。在阿斯宾华尔,又是在他这个灯塔上,在他孤寂的时候,却来了波兰文的书籍,——在他看来,这简直是一种非常的事情,一种从古昔发出来的声息,一种神迹。现在,正如那些水手在夜里一样,他好像听见有人用很亲爱的,可是几乎已经忘却了的声音叫唤着他的名字。他闭目静坐了一会儿,几平要以为如果把眼睛一睁开,这梦境就会立刻消逝了。 


包裹摊开在他面前,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清清楚楚,这上面的一本已经翻开了。当老人伸出手去想再把它拿起来的时候,他在寂静之中听见了自己心房的跳跃。他一看,这是一本诗集。封面上用大字印着书名,底下印着作者的名字。这个名字对于史卡汶思基并不陌生;他知道是一个大诗人的名字(这是指波兰大诗人密茨凯维支),他曾经在一八三O年在巴黎读过他的著作。后来,从军于阿尔及利亚及西班牙的时候,他曾经从自己本国人那里听到过这位大诗人的正在日益高扬的名字;但那时他却忙于打枪,身边简直不带一本书。一八四九年,他来到美洲,在流离颠沛的生活中,很难遇到一个波兰人,至于波兰文的书,更是一本也没有看到过。因此,他以更大的热枕,心房也跳得更活泼,翻开了第一页。这时他好像在这孤岛上,将要举行什么庄严的典礼了。实则,此刻正是很静穆的时候。阿斯宾华尔的大钟,正在鸣报下午五时。无宇清朗,净无云翳,只有几只海鸥在空中盘旋。大海好像在摇摇欲睡。岸边的波浪,都在唱唱低语,轻轻地漫上沙滩。远处阿斯宾华尔的白色房屋及离奇古怪的棕榈树丛,都好像在微笑。的确,这时候那小岛上真有一股神圣、肃穆、庄严的气氛。忽然,在这大自然的肃穆中,可以听到那老人的额抖的声音,他正在高声吟哦,好像这样才能对他自己有更好的了解,—— 你正如健康一样,我的故乡立陶宛! 
只有失掉你的人才知道他应该 
怎样看重你,今天,我看见而且描写 
你的极其辉煌的美丽,因为我正在渴望你。  到这里,他读不出声了。文字好像都在他眼前跳跃起来,仿佛心坎里有什么东西在爆裂,像波浪似的从他心头渐渐地汹涌上来,塞住了他的喉咙,窒息了他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勉强镇定下来,再读下去: 圣母啊,你守护着光明的琛思妥诃华, 
你照临在奥斯脱罗孛拉摩,又保佑着 
诺武格罗代克城及其忠诚的人民,① 
正如我在孩提的时候,我垂泪的母亲 
把我交托给你,你曾使我恢复了健康, 
当时我抬起了奄无生气的眼睛 
一直走到你的圣坛, 
谢天主予我以重生—— 
现在又何不显神迹使我们回到家乡。 

①波兰民间流传,在这三处地方,都有以灵验著称的圣母像

读到这里,心如潮涌,不能自制。老人便哽咽起来,颓然仆地;银白色的头发拌和在海砂里。他离开祖国,已经四十年了;不听见祖国的语言,也已经不知多久,而现在这语言却自己来找上他——泛越重洋而到另一半球上访他于孑然独处之中,——这是多么可爱可亲,而又多么美丽啊!使这位老人站在那里哽咽不止的,并不是什么苦痛,——而只是一种油然而起的博大的爱心,在这种爱心之前,别的一切事情都是无足轻重的。所以他只以这一场伟大的哭泣来祈求热爱的祖国给他以饶恕,他的确已经把祖国丢在一边,因为他已经这样的老,而且又住惯了这个孤寂的荒岛,所以把祖国忘记得连怀念之心都在开始消失了。但是现在,仿佛由于一个神迹似的,它竟回到他身边来,于是他的心就跳跃起来。 


过了好久,老人还躺在那里。海鸥在灯塔上空飞翔呼叫,好像在惊醒它们的老友,该当是把残食喂伺它们的时间了;所以,有些海鸥便从灯塔顶上飞下来,渐渐地愈来愈多,开始在地上啄着寻食,或是在老人头上拍着翅膀。这些翅膀的声音惊醒了他。他已经哭了个痛快,这时才得宁静与和霁;但他的眼睛却反而神采奕奕。他不知不觉地把所有的食物都丢给这些海鸟,海鸟便呼噪着冲上前来争食,他自己却又取起那本书来。夕阳已经沉到巴拿马园林背后,正在徐徐地向地峡外降到一个大洋上去;但是大西洋上还很光亮;室外尚能看得很清楚,于是他便读下去: 现在请把我渴望的心灵带到那些 
山林中,带到那些绿野上去罢。  终于,短如一瞬的暮色沉下来,遮隐了白纸上的文字。老人便枕首于石上,闭着眼睛。于是那“守护着光明的琛思妥诃华的圣母”便把他的灵魂送回到那一片“被各种作物染成彩色斑斓的田野”(所引三段诗句及此处引号中语,都见于密茨凯维支所著《塔杜须先生》第一卷开头的一节)上。天上还闪耀着一长条一长条金色和红色的晚霞,他的灵魂便乘此彩云,回到挚爱的祖国,耳朵边听到了祖国的松林在呼啸,溪流也在淙淙私语。他看一切风物,都宛然如昔;一切都在问他:“你还记得吗?”他当然记得的!他看见了广大的田野,在这些田野之间,便是森林和村庄。这时无已入夜。平时在这时候.他的灯总已照耀在黑暗的海面上了;但是此刻他却正在祖国的村庄里。他的衰老的头俯在胸前,他正在做梦。种种景色,稍微有些纷乱地,都在他眼前很快地闪过。他没有看见他所诞生的屋子,因为已经给战争毁了;他也没有看见他的父母,因为当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侯,他们已经死了;但是村子里的景色.还依然如旧,好像他还是昨天才离开的,——整整齐齐的一排茅屋,窗子里都透着灯光、土阜、磨房、相对的两个小池塘,通夜暄闹着蛙鸣。有一回,他曾经在这个村子里担任全夜守卫;现在,当时那些景象,又立刻历历呈现在眼前。一会儿他又是一个枪骑兵了,他正在那里站岗;远处便是一家小酒店,他不时向那里溜一眼。在夜的寂静中,可以听到喧哗、歌唱和叫喊的声音,还有呜呀呜呀的小提琴和低音四弦琴的声音。后来那些枪骑兵都上马疾驰而去,马蹄在石上踢出火星来,而他却骑马独自立在那儿,疲倦得很。时间慢慢地过去,终于人家的灯火都熄灭了;现在,眼光所看得到的她方,尽是一片迷蒙;已而浓雾升起,显然是先从田野里开始,如一片白云包裹了大地。你可以说,这简直是一片海洋。但这实在是田野;不久你就会得在黑暗中听到秧鸡啼声,而芦苇丛中的白鹭也会叫起来了。夜色很平静,很冷——一个真正的波兰之夜!在远处,松林正在无风而自响,宛如海上的涛声。东方快发白了。真的,鸡已在篱落间啼起来,一家家的互相应和着;天上已经有鹳鸟在飞鸣而过。这枪骑兵觉得精神很爽快。有人曾经讲起过明天的战争。嗨!这将是像别的一切战争一样,挥着枪旗,呐喊着,厮杀上去的呀。青年人的血,尽管为夜寒所冻,却还如号角一般地在响着。但天已渐明,夜色逐渐衰淡下去;林树、丛莽、村庄、磨坊以及白杨,都已从 黑暗中显现出来。井上的辘轳正在像塔楼上的金属旗那样吱吱地响。在鲜红的晨曦中,这是多么可爱,多么美丽的国土呀!啊,这至爱的国土,这唯—的国土! 


别做声!这守望着的哨兵听见有脚步声在走近来。一定是有人来换班了。 


忽然,有人在史卡汶斯基头上喊道: 


“喂,老头儿!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老人睁开眼来,吃惊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人。残余的梦景在他头脑里和现实斗争着,终于是这些梦景由模糊而至于消失。在他面前,站着的是港警约翰生。 


“怎么啦?”约翰生问,“你病了吗?” 


“没有。” 


“可是你没有点灯。你得免职了。一条从圣吉洛谟来的船在海滩上出了事,亏得没有淹死人,要不你还得吃官司呢。跟我一道上船走吧,其余的话,你会在领事馆里听到的。” 


老人脸色惨白;当夜他的确没有点灯。 


几天之后,有人看见史卡汶斯基在一条从阿斯宾华尔开到纽约去的轮船上了。这可怜的老人己经失业。新的流浪的旅途又已展开在他面前;风又把这片叶子吹落,让它飘零在无涯海角,簸弄着它,直到快意而后止。这几天来,老人大大地衰颓了,腰背伛曲了下来,惟有目光还是很亮。在他新的生命之路上,他怀中带着一本书,不时他用手去抚摸它,好像惟恐连这一点点东西也会离开他。 


亨利克·显克微支(H.Sienkiewica),生于1846年5月5日,逝世于1916年11月15日,波兰十九世纪著名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出身于贵族家庭。中学毕业后,进入华沙高等学校语文系学习,后因不满沙俄政府对学校的钳制,愤然离校。1872年起起任《波兰报》记者。大学时期即开始写作,素有“波兰语言大师”之称。1896年,显克维支又完成了反映古罗马暴君尼禄的覆灭充和早期基督教兴起的长篇历史小说《你往何处去》,1905年他因这部作品荣获诺贝尔文学奖。主要作品有三部曲:《火与剑》、《洪流》及《渥洛杜耶夫斯基先生》、《十字军骑士》、《你往何处去》、《在沙漠与荒野中》等。100多年来,显克维支的作品再版次数和印数均居波兰作家之首,并且被译成40余种外国文字,译本达2000多种。英法等国曾掀起过“显克维支热”。 ​






 

Source: 名牌杂志 | 31 Jul 2017 | 2:57 pm(NZT)

王跃文:心有不忍


 

Source: 名牌杂志 | 6 May 2015 | 8:06 pm(NZT)

结盟天下商会商帮,首届中华商业文化节5月湖南启动

   “结盟天下商会商帮,共祭华夏商祖舜帝”。首届中华商业文化节将于5月22日至25日在舜帝陵所在地湖南召开。届时,万通控股董事长冯仑、苏宁国际集团董事长张桂平、光彩49集团总裁吴国荣等十大商帮领袖,和华民慈善基金理事长卢德之、福建松霖集团董事长周华松、阳光壹佰集团董事长易小迪等著名湘商企业家将云集盛典现场,共同见证这一盛大主题活动。

    为更好地弘扬中华传统商业文化,建立中华商业文化的礼仪制度和纪念庆典活动,增强全球华商的商业文化认同感和归属感,中国商业文化研究会拟联合湖南省政协经济科技委员会共同发起“中华商业文化节”,并委托中国商业文化研究会商会与商帮文化分会承办活动。

    首届中华商业文化节组委会主席、中国商业文化研究会研究会副会长伍继延认为,作为“三皇五帝”中唯一一个有从商经历者,舜不但是中华道德文化的开创者,更是中华商业文化的创始人;他以诚信对待商品生产和经营,不使假更不欺行霸市的思想,成为中华商业文化“诚实守信”的源头活水。

    伍继延透露,中国商业文化研究会创会会长、原国家商业部部长胡平和湖南省舜文化研究会会长、湖南省原副省长唐之享等老领导将出席首届中华商业文化节并担任主祭,万通控股董事长冯仑、苏宁国际集团董事长张桂平、光彩49集团总裁吴国荣等十大商帮领袖,和华民慈善基金理事长卢德之、福建松霖集团董事长周华松、阳光壹佰集团董事长易小迪等著名湘商企业家也将出席盛典。

    据介绍,首届“中华商业文化节”,将全面展示中华传统商业文化的人文历史,深度激活中华传统商业文化的积极因子,强力构建现代中国商业文化的行为规范,有效提升全球华商的商业文化认同感和归属感,并以此建立中华商业文明新秩序。

 

                       首届“中华商业文化节”主体活动

 

活动一:首届中华商业文化节开幕式暨《中华商业文化寻祖宣言》发布大典

活动主题:创造商帮新价值 缔造商业新文化

参会嘉宾:中国商业文化研究会领导,湖南省领导,十大商帮商会代表、十大行业协会代表、十大海外华商商会代表、十大商业文化媒体代表、十大商业文化专家,中国商业文化研究会会员等

时间:2015年5月23日下午2点-5点

地点:湖南省长沙市岳麓书院

 

活动二:“2015中华商业文化风尚榜暨尊品尚流之夜”

活动主题:展示商业文化成就 畅享商业文化快乐

参会嘉宾:(同活动一)

时间:2015年5月23日晚8点-10点

地点:湖南省长沙市

 

活动三:中华商业文化始祖祭拜大典

活动主题:祭拜始祖舜帝  寻祖商业文化

参会嘉宾:(同活动一)

时间:2015年5月24日上午

地点:湖南省永州市宁远县舜帝陵

 

活动四:新商业文明高峰论坛

参会嘉宾:(同活动一)

时间:2015年5月24日下午

地点:湖南省宁远县


 

Source: 名牌杂志 | 5 May 2015 | 1:27 pm(NZ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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