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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 屋

作者:萧 萧 日期:2007/4/23


大抵因为秋天的缘故吧,奥克兰的雨一直不紧不慢地下,细碎而缠绵。秋雨在院落里随处走动,不绝于耳。原本近日我的心境布满了阴霾,恰逢遇上这样的秋雨,不免让人平添些许愁绪。虽然栖身于童话般的小木屋里,但毕竟只是天涯孤客,全然没有听雨的心境,也就感受不到异域秋雨的美妙与韵味。人在楼中,心在天外。这西式洋楼留得住一个人,却没有拴不住一个人的心,岂不悲哉!便觉得新西兰典雅的木屋不过如此,与故园那栋茅屋相比依然逊色不少。

从茅屋里赤足走出来的我,对于茅屋有着剪不断的情结。茅屋、炊烟、牧歌、村树,这些看似远离我们的乡下景致,其实一直藏匿在我们心底某个角落,并不曾真正离开,尤其是茅屋。低矮的茅屋之于我们那一代人,有着天高地厚的恩典。

七八十年代的中国农村,茅屋是寻常百姓的栖身之窝。可是,三岁那年我们家迁居到那个山旮旯,起初连个这样的窝都是一种奢望。举家在生产队的仓库里安身立命,虽不至于穷得揭不开锅,但的确是家徒四壁。父母勒紧裤带煎熬了两载,东拼西凑终于凑足了一栋茅屋的银子。父母决定将茅屋盖在村头那个叫庵寺的山坡上。听说最初那里曾经有一处尼姑庵,香火一度鼎盛,几时变成一堆废墟已不可考。故村里人管那片荒凉高地叫庵寺。按照当地风俗,大凡动土就非得请风水先生求个吉凶,无非是花钱从风水先生手里讨个心理上的平安。家里实在太穷,父亲顾不得这般讲究,兀自选了一个坡地动手。丘陵地带找一块完整平地并不容易,所以村里的茅屋大都是依坡而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颇有散文的韵味,很乡土的篇什。

于是,父母白天下地挣工份养家糊口,夜里挖土填空补缺,在一片杂草乱石上开疆拓土。我们家拿得出手的工具不过是一锄一镐两副扁担而已。父亲喜欢选择有月亮的夜晚,扛着一把锄头出门,母亲尾随其后,肩上担着篾箕,手上拴着我,黄狗跟着我的脚步,我们的身后是一片寂静的月光。星星点灯,月亮照明,乘着这样的月色,父亲光着膀子,挥动手中的铁镐敲打着大地,似乎想要在这一片荒凉的土地挖掘出一个男人对家的那份渴望。淡淡的月色下,父亲手臂上的青筋突现,双手凝聚了无穷无尽的力量。所谓“月光如水水如天”的景致,不必非得到水边才可以看到的,父亲落在大地上的每一滴汗水便是一个湖泊,给予一个孩童辽阔的想象。母亲担着泥土在月光下来回奔跑,那片荒凉的坡地上原本没有路,母亲的脚硬是在山坡上走出了一条小路来。那是一条将要把我们引向幸福的路,在明月之下依稀可见。我打小在村庄里见过燕子衔泥筑巢,母亲算得上最美丽的一只。那年的夏天,煤油灯下的乡村静谧得似乎只有父亲挥镐的破土声、母亲沉重的脚步和喘息声。

少不更事的我一心恋着玩耍,自个儿在草丛间追寻着萤火虫,全然不知生活里还有愁苦。直到后来在父亲的一次呻吟里,我才开始隐约感觉到人生的疼痛。那个月朗星稀的晚上,金属强烈的碰撞声划过乡村的寂静。父亲哎哟一声,蹲在地上呻吟。母亲愣了一下,赶快向父亲跑过去。“把火柴给我!”母亲在夜色里划亮火柴。火柴照亮父亲满脸汗水,还有他痛苦的表情。父亲的右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脚,鲜血从他的手指间漫出来。原来父亲的铁镐落在一块石头上,因为用力过猛,铁镐反弹到了他的脚上。母亲搀扶着父亲回家,我跟随在他们身后,一条黄狗踩着我的影子,那是一九七七年的夜晚,月光被乌云遮挡了,天色很黑,我们一家人在黑夜里寻找回家的路。第二天,我跟随母亲去收拾工具的时候,在那片泥土上我看到了父亲的一滩血,我的心刹那间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隐隐作痛。

月圆月缺花开花落,父母硬是在斜坡上挖出了一片平整土地。我小小的童年站在那里,好像站在一个辽阔的旷野,一眼望不到边。房子盖得很快,因为用料简单,而且都是就地取材。土砖砌墙,稻草铺顶,一间堂屋,厢房两间,一间灶屋,如此而已。父亲在茅屋门前种上了一些树木,比如桃树、柏树、苦楝树,以及一些我叫不出名儿的花木。让茅屋平添了些许生机,而且一年四季总有不同的景致。茅屋依坡而建,无论客从哪个方向来,都要经过三十级石阶,那是父亲一块一块垒上去的,拾级而上就可以抵达一扇柴门。门上没有锁,随时可以进出,因为屋内的确没有值钱的物品。推门而入,堂屋正中的墙壁上摆放着一个神龛,上面写着“萧氏先祖神位”几个字,红纸黑字颇为醒目。平素没有香火,只不过是一种摆设而已。只有到了逢年过节,父亲才让我在此作揖上香,缅怀祖辈。一张四方桌依墙而立,没有油漆的外衣,散发着原木的淡香,还有用餐时留下的油污味道。因为没有任何其他摆设来衬托一张桌子的孤单,偌大的堂屋就显得有些空寂和冷清。母亲的厨艺把我一家人召集在一起,围桌而坐,在粗茶淡饭里咀嚼着平凡的生活。父亲不停地给我夹菜,盛满我饭碗的不仅仅只是湖南的辣椒,母亲腌制的咸菜,还有父母体贴入微的关爱。屋檐下的春燕目睹了这一切,它们在那个春天为我唱着欢快而幸福的儿歌。桌子的功能远不如此,它是乡下孩子的写字台,我每天的家庭作业都在那里完成,所以桌面上有我信笔涂鸦的绘画作品,如果孩子的涂鸦也算是作品的话。桌子底下那几张长形板凳,我常常用它来睡觉,它那宽阔的身段足够容纳小小的我,可以肯定,那些板凳上面都曾经残留我的梦魇。与堂屋相比,厢房里不过多了一张木床、一个衣柜而已,以及一些坛坛罐罐之类的杂物。印象中的茅屋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爱和温暖。

无论如何我都应该带你到咱家的灶屋看看。用来生火做饭的屋子,城里人叫做厨房,咱们乡下人管它为灶屋。灶屋低矮而且有些阴暗,乌黑乌黑的,好像涂了一层油漆,大抵是因为柴火冒出的浓烟,把原本黄土色的墙壁薰得走了样。灶台是用泥巴垒就的,一米来高,正中是空的,好像一个洞穴,用来放置燃料。所谓燃料无非是一些枯枝败叶稻草之类。秋收过后,村前屋后便有堆积如山的草垛,那些稻草一半用来生火做饭,一半用来盖茅屋。而我们家平素用的多为从山上打来的柴。上山打柴是我的启蒙劳动,幸好茅屋后有一座小山,山上有树,便有枯枝败叶,那可是咱乡下人代代相传的千年薪火。一年四季,灶屋的一角都堆积了枯枝败叶。因为气候原因让柴火受潮,灶屋就会浓烟滚滚。这时就有了吹火筒的用武之地。吹火筒是一根空心竹子做成的,米把长,手腕大小,中间空心,上下通气。你别看它其貌不扬,用处可大着呢?倘若灶台下的火旺不起来,只要用吹火筒一吹,保证炉火茂盛,浓烟也就散了。让人不得不敬佩,老百姓善于在日常生活中积累智慧的机智。母亲每天在灶屋里打理一家人和两头母猪的伙食,作为灶屋的掌勺人,她把一个女人的青春全部献给了灶屋,一如父亲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了土地。母亲做饭的时候,我喜欢拿着吹火筒在灶台底下玩火。母亲再三嘱咐我,不要玩火,我偏不听,结果那次引火烧身,不仅把自己衣服烧了,而且母亲因为扑我身上的火伤了手指。所以,玩火自焚的后怕,一直作用于我对待生活的态度之中。

我喜欢把乡下人煮饭生火当作一门学问,母亲是我优秀的导师。她教我如何架空树枝、点火、吹火、拔火,我都一一记在心头。母亲常说,做人不能空心,但是火一定要空心,空心的火才能旺,而空心的人不能成其为人。现在细想起来,乡下女人的学问并非处决她一生翻阅了多少了书卷,知晓了多少天下大事,而是来自她对日常生活的慧眼与灼见,以及她们传递给儿女们如何解读平凡生活的某种渗透性。待我放弃玩火的心态,才发现真正要驾驭好灶台里的火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起初母亲做饭我生火,经常搞得满屋浓烟,母亲被浓烟呛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而我呢,手忙脚乱地用吹火筒救急,一不留神便在灶台上碰了一鼻子黑灰,活像一个黑脸关公,母亲笑我,眼中带着泪。住在城里的姨妈每每来我们家做客,总念叨我们家的饭香。个中原因想必只有灶屋里的人才能明了。所以,炊烟一直是我生命中一缕挥不去理还乱的乡情。写到这里,我不得不稍息片刻。难道是母亲的那道“红烧辣椒”小菜呛了我的鼻子,为何我的眼睛如此湿润?

梅雨时节,春雨绵绵,每到这个季节茅屋都要经受风雨交加的考验。所以,每年秋收后,父亲都要给茅屋换上新衣服,添加新鲜的稻草以防雨季的破坏。人算不如天算,那个春季的一场暴风雨将茅屋破坏得体无完肤,虽然父亲给茅屋打了不少补丁,但是因为稻草不够就有了捉襟见肘的尴尬。漏水现象在所难免,经常是屋外下大雨,屋内下小雨。地上摆满了锅瓦瓢盘,坛坛罐罐,只为拦截屋檐上的滴水,一片狼藉,如同泽国。倘若遇上夜半风雨更是狼狈,有好几次屋檐的滴水恰巧落在我的枕头边,父亲拿了一个脸盆放在我床前接水,而我伴随着滴答滴答的水滴声渐渐入睡。如今想起,生活中真正能为我们遮风挡雨的不是茅屋,而是我们的父母。

春雨绵绵,燕子檐下纷飞,茅屋下的石磨在吱吱地响,父亲推着石磨奔跑,母亲将豆子放在磨孔里,从石磨的四周流淌出来的,那是一个女人的细腻与香气。一个少年看天,一条黄狗在阶梯上看那少年。我不是画家,无法用画笔再现一栋茅屋的深情,这是一种遗憾。但是作为一个电视人,我一直想用影像来表达自己对茅屋的理解,而且随着时光的流逝这种愿望在我心底愈加强烈。以我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小村庄作背景,拍摄一部农村题材的实验小电影,我觉得茅屋完全可以胜任我对这部影片的某种期许。作为曾经承载一代人平凡生活与梦想的茅屋,它仿佛一个时代远去的背影,在时光的水面折射出现代人亟待拯救灵魂的影像,抑或是心灵际遇上的一种避难所,我们的确需要这样一个地方,来安顿现代人浮躁背后的伤。所以,倘若我的这部影片能变为现实的话,我最终表达是茅屋时代对一代人的影响,以及他们对人生的思索。我今天的文字以及将来的这部可能出现的影片,都将是生活对于热爱它们的人一种最好的赠予。我没有理由拒绝。

那年归故里,发现我们家的茅屋已经不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红墙青瓦的新楼。我没有勇气去敲那一扇门,只是路过罢了,但是,对于那个乡村我不是过客,是归人。作为屋檐下的一只飞鸟,茅屋将是我精神上永远的栖身地。“春夜有明月,都作欢喜相。每当灯火中,团团清辉上。人月交相庆,花月并生花。有酒不得欢,举杯献高堂。”窗外的秋雨还在下,灯下夜读,我在大师丰子恺先生的书中读到这样的诗句,恍如隔世,倍添思量。今夜无月,断肠人在天涯,何来欢喜?高堂俱亡,虽有美酒,无处可献。如今茅屋被岁月所淡忘,即便如此,我想茅屋并没有什么遗憾,因为它已完成了时代所赋予它的责任,一如我们的高堂,他们走了,却留下了爱,足矣!

                 2007419-22日奥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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