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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鬼的传说

作者:萧 萧 日期:2007/4/23


好长一段时间村里接连不断地闹鬼,因为隔壁村的寡妇春梅。春梅的男人被阎王召见那年,她才三十出头。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尽管春梅守身如玉,最终没有留下清白。有段时间大伙在都在传春梅与村里的男人通奸的丑闻,男女之间这点鸟事在那个年代比天还大。流言蜚语传到春梅的耳根,她放出话来:“要用一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村里人以为这是气话,一笑置之。果不其然,不久便传来春梅的死讯,众人愕然。春梅选择我们村的那条小河来了结自己,似乎想用河水来澄清自己的清白。听说,她投河前还喝了一瓶农药,只怕自己死得不彻底,留下笑柄。春梅死后,有人在那小河的码头边的柳树下经常听到女人的哭声,说得神乎其神,让人毛骨悚然,结果弄得村里的女人们硬是没有人敢独自去河边浣衣了。人们猜测可能是春梅的冤魂不散,直到有人在河边烧了几锭纸钱,总算平息闹鬼的传闻。生在农村,打小对中国的鬼文化启蒙较早。知道这个世上除了人之外,还有鬼。孩子的世界简单,只知道鬼比人可怕!

因为怕鬼,所以最怕遇到鬼,那年秋天的晚上,父亲外出不在家,我与母亲守着那一栋茅屋。半夜三更醒来,依稀感觉淡淡的月光被窗棂撕破碎了一地。这时一个影子站在我的床前,最初我以为是母亲,但是我便连连叫了几声都没有应答。当母亲在床上翻身时,那瞬间我的第一反应就是----遇到鬼了!我把头埋在被子里,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直到翌日清晨,我才怯怯地从被窝里探出头来,仍然心有余。那年我七岁。后来我将那晚的事说给父亲听,他笑我是个胆小鬼。“心正不怕影子斜,半夜不怕鬼敲门。”继而父亲把他的口头禅抛给我,我不懂。

准确地说我对人生的思索起源于鬼。初中的时候我迷上了文学,在《三石生》等一大批文革题材的小说里,我发现这个世上其实还有比鬼更可怕的东西。这个发现几乎瓦解了我对鬼的那种近乎愚昧无知的恐惧。

那时候虽然还没有真实的历史可以让我们翻阅,但是那些小说告诉了我一个可怕的真相。原来在我们成长的岁月里,曾经有一个人与鬼相互混淆的年代。那是一个妖魔鬼怪主宰的世界,那里充满邪恶、暴力和杀戮,以及智者的诅咒和冤魂的嚎啕。被魔鬼的风吹过之后,人性的果子堕落、变质、腐烂、直到发出刺鼻的恶臭。被扭曲的人性如同行尸走肉,他们以人的名义行走在善良的人们中间。他们打着伟大的旗号,革文化的命,说到底其实就是革人的命,顺便革去了自己作为人原本的人性。许多明智者成为那段历史的活祭。那些在肉体与精神的折磨下死去的冤魂,我们应该以勇士的名义为他们正名,因为他们选择用死来与魔鬼抗争。哲人说,这个世界总有一些人死得太早,总有一些人死得太迟。请允许我把那一些选择适当的时机去死的人,称之为智者。我全然没有把别人的死当作一种庆典的企图。试想一想,倘若死者能给生者某些期许与觉醒,他们的死应该称得上是一种美丽的钟声。因为他们唤醒了人类麻木的人性。那个投河自尽的寡妇春梅,抑或是民国时期当红的影星胡蝶,从表面上来看这些薄命的红颜似乎死在守旧的贞洁上。其实不然,归根结底是众人的唾沫取了她们的小命。胡蝶临死前什么都没有留下,只留下四个字:“人言可畏。”

倘若虚构的小说以及这些散落民间的传闻,不足以让我们看清人的真面目的话,那么我的母亲用她苦难的经历,可以为这一段带血历史作证。打小的时候,母亲便会有意无意间提及,她在那个非常十年间所经历的一些人和事,虽然没有具体的细节,但是后来我在小说里找到了答案。母亲给我们提及的有些人,我识得他们的嘴脸。难怪当他们打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没有嗅出他们身上作为人的味道来!那些健在的目击者以及当事人,虽然他们不曾站出来指证魔鬼,但是他们的良知在睡眠中千百遍指着那段历史说:“你看啊,那魔鬼的刀刃上沾着人类的血!”

倘若将中国的某些汉字与“鬼”字嫁接,便成为饶有趣味的文字游戏。譬如贪杯之人,名为酒鬼,指好色之徒,名为色鬼。而有人在心里使坏,或者做了见不得光的勾当,人们便说这个人心里有鬼。最让人叫绝的,就是被中国老百姓用来称呼的日本人的那个词----鬼子。总而言之,与“鬼”字嫁接的词句贬义多过褒义。我对中国鬼文化知之甚少,这些算不算中国鬼文化衍生出来的另一种文化符号,我不得而知。

人是站在天使与魔鬼之间那个影子。当欲望、自私与贪婪寄居在人类的灵魂里,人类就是开始以蜕变成魔鬼。比如日本人、法西斯,以及那些高举正义的旗帜而正在实施另一种恐怖行动的强权者们。它们制造了战争、死亡和瘟疫,它们的所为玷污了人类原本的善良与廉耻。上帝造人的时候,给我们每一个人设计了一张脸,原本是让它检验自己的廉耻。然而,它们篡改了脸的用途----表现恶。没有人真正见过魔鬼的样子,我们只能从它们身上揣测魔鬼应有的嘴脸。我大胆地用“它们”这个词来指代这些人魔,最为恰当不过。

我对于鬼子进村的了解,最初并非来自历史教科书,而是母亲被岁月沉淀之后的零星记忆。鬼子进村的那阵子,母亲不过是十几岁的孩童,她曾经亲眼目睹了魔鬼的脸,以及它们的狞笑。那只是中国南方的一个山旮旯,但是,仍然没有躲过鬼子的屠刀。曾经宁静的家园一度成为刽子手行凶的屠宰场,它们拿着人头试探手中刺刀的锋刃,用村民自己挖掘的坑活埋村民自己。鬼子在那里狂笑,用魔鬼的狂欢来掩盖自己的恐怖。比这些屠夫的残忍与血腥,传说中的鬼又算得了什么?倘若阴界的鬼们知道人类还有这样惨绝人寰的劣行,它们一定会自惭形秽。我曾经在那个村庄走过,在心里送上我的花圈和诅咒。花圈给了我的先民,诅咒送给了鬼子。最初在新西兰遇到日本人,我总有一种复仇的冲动,至少我想冲到日本人面前扇他们几个耳光,为了那些死去的先民。幸好我这样的复仇愿望,只是停留在精神上的行动。冷静一想,日本鬼子祖传下来的罪孽由他们的后裔来承担,似乎有失公允。于是,我把对鬼子的仇视,转换成自己对人生更多的思考!

倘若遇到传说中的鬼,如果真有鬼的话。我想,至多只是一个有惊无险的恐惧,而且我们尚可动用民间道场作法驱鬼;倘若那些披着人皮的鬼行走在我们中间,我们拿什么来识破它们的真相呢?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假设。现实中倘若你遇到披着人皮的鬼,那可真是撞到鬼了。在这个人与鬼难以界定的年代,我只想做一条狗,夹着尾巴穿行在道德的河堤上。

人生是一条污染的河流,每一个人穿过它,将有许多种可能的结果。“生活可以弄脏我的身体,却无法污染我的灵魂。”这是写给我将来的墓志铭。“心正不怕影子斜,半夜不怕鬼敲门。”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做事,对于鬼,我何所惧?关于人与鬼的传说,暂且打住,让别人去说罢!

 

200749-10日奥克兰

萧萧的博客:http://xiaoxiao1972.boke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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